有好事的人乘船靠近发现竟然是陈宅的小厮魏林虚脱地躺在无桨的竹筏上。
此时,陈宅里也乱了套,陈大少爷已经两天未归家,就是身边的小厮也无踪影。他就是玩得再疯的时候也有好几天不归家,这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陈夫人的内侄女再过几天就是及笄的大日子。
“找着了!”
陈夫人闻声连忙迎出门外。
“啊,阿弥陀佛,找着了,这死孩子到哪混去的?”
小厮摇摇头:“不是少爷,是魏林找到了。”
话音刚落,一记脚踹进了心窝。
“废物,要他有什么用。找不到少爷,通通给你们发卖,卖到前线做苦役!”陈夫人急得快哭出声。
“禀夫人,魏林疯了,他嘴里嚷嚷着,什么鬼啊,魂啊,要来索命的。”
“怂货,有胆子干没胆子认,什么风吹草动就吓破胆了。闭嘴,从家往后,整个府里头都不准提那个疯女人。”其实从那女人案子了结起便无人敢提及。
她的孩子是好孩子,只不过被外头的莺莺燕燕勾引了。
“把魏林带过来见我。”
“夫人,人已经被带到衙门。今天早上王霞娘翻了供说她女儿的死魏林是凶手。”
陈夫人震怒,拿起茶具要往下摔,看见白瓷刻花的纹路又托住底狠狠放在桌上,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滚在手背上,惊呼了一声,身边的婆子忙叫来凉水、拿来膏药。
“你还愣在这干嘛?还有什么事?”陈夫人忙得出了一身冷汗,脸上的胭脂花了,此刻显得狰狞,对来回话的小厮喊道。
“夫人,王霞她娘带着道士又上门来了。”
陈夫人闻言一惊,身形一晃又是惊呼一声,原是她的白瓷刻花的茶杯狠狠砸碎在地上,冰川劈空般的清脆,仍然温热的茶水随着碎落的几瓣躺在地上。
她才从哥哥那得的白瓷杯,真是晦气,晦气全寻上她了!
这王霞她娘还有脸寻上门来,她还想捞多少?
昨个傍晚,她突然带着法师找上门说要去道观做一场法事,一来消除两家隔阂,化干戈为玉帛。二来昨日是王霞的五七,也是为了让孩子瞑目,一路好走。
她带来的法师听说确实是有些威望的,又总觉得自从王霞在她家门口撞死确实不干净,她也就同意了。
昨日来还对她笑脸相迎,不料今日翻脸不认人,要为王霞翻案。
她本想把人赶出去,可又转念一想自己儿子不见,不会又同这女人脱不了干系吧?又叫人传见。
等人进来只是冷眼看她,还没进来就听见她的哭喊:“夫人,出大事了啊!”
看着陈夫人的鄙夷地白了她一眼,她无奈道:“夫人,真不是我戏耍您。”
苦着脸又低声道:“您知道吗?昨个魏林去了我家啊!可我昨儿在道观里住的,家门是锁着的。今个早上,他们居然在河里把魏林捞了上来,那魏林还疯疯癫癫地说昨个见着我家姑娘啦!”
陈夫人半信半疑地盯住王霞娘:“真不是你搞的鬼?”
王霞娘一听陈夫人这么说急了:“夫人,你怎么这般误解我?昨夜道观里的道姑全能替我作证。我再不好哪能拿自己姑娘那这话开玩笑啊?我如今在寿安镇里无亲无故的能搞什么鬼?”
“我昨日将道长请来你也听见了,道长说是我女儿怨念太深,才导致魂魄不散,才在人间纠缠。”
“所以你要我儿子给你女儿赔命?”
“您这就冤枉我了。陈公子是千金之躯,是太守家的亲外甥,我就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我今个特地来请罪,不同您商量就又要翻案。只求您能网开一面。道长说是因为我女儿不死不瞑目,所以才会现身吓着魏林。”
她眼见陈夫人有些动容又说:“当日夫人同我说的是,五十两我女儿的事情同贵公子再也没有半点干系。可公子是公子,旁人是旁人。”
陈夫人冷哼一声,一个田间农妇居然在这和她咬文嚼字。
“旁人?你和别人讨债、讨命我无所谓,可你怎么保证我儿子不会再受牵连?那魏林再不济也是我家一条看门的狗。”
“我要是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何敢来叨扰夫人。况且这官府里怎么判,还不得看太守大人的意思啊?既然是看门的狗那何不让他看好门呢?这件事说出去,以后公子娶妻,到底名声坏了一大半。”
王霞娘把魏林同他的定情信物拿出,解释道这是魏林那日在她家丢下的赃物。
陈夫人内心琢磨着,她儿子不见大概不是这王霞娘引诱。不过王霞娘反倒是说出了她最烦心的事,她儿子本就不被她那嫂嫂待见,如今因为这事又弄得一身骚,不如一干二净全推给那魏林,到时候在她嫂子那她也能替儿子分辨分辨。
只是她疑惑这王霞娘居然不是来敲诈魏林的,追问她只答:“他?他能榨出几个子来?人不蒸馒头争口气。”
陈夫人想到底是天下父母心,连个婊子都能为女儿的公道前后奔走。
……
“魏林,有人来看你了。”
牢狱里暗处魏林靠在墙角,数着干枯土地的裂纹,不理来人。
“魏林哥,是我,小董,我从府里拿了些衣物来。”半年前军队征兵已经征到董家庄,小董逃来寿安镇投奔远房表亲魏林。
“哥,你放心吧。我昨个看见王霞娘进府,今天又来,夫人同她说了大半天的话,必定是让她不要再闹了。”
魏林闻言猛然坐起而又大笑不止:“我就知道,不过是诡计,诡计,哪有什么因果报应?”
“怎么会有报应呢?你说是不是?”
倏忽之间,又扑上牢房围木来喊道:“一群毒妇,那就一个都别想活。”
小董看他真的是疯了,放下包袱,摇摇头走了。
刘家附近有一口井,井旁边长着一棵桃树,桃树旁边长着一棵李树,桃树和李树都在同一片泥土里,喝同一口井,晒同一日光。一只虫子爬上桃树。
太阳落山了,屋里面没有点灯,迎着屋外的暗淡的光,昏暗的屋子看不太清,只听见:
“上个月的时候,还是你躺在床上,我照顾着你的。真是祸福相依,世事无常。”李常棣拿起粥递给床上虚弱的女人。
“照顾我?”我还以为是给我当狗养呢。李常棣心里腹诽,这一个月来他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没照顾你吗?”
“当然,姐姐的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姐姐救命之恩,我也当舍命相报。”
“腿伤好了吗?”
“好的,差不多了。”
“好了,就赶紧走吧。”
“好了但是也走不快,半途被抓回来还要连累姐姐。病去如抽丝,这两天感觉晕晕的。”
李常棣又改口说自己哪哪又痛,又怕连累了她,他抬起头昏暗里露出湿漉漉的眼眸:“姐姐,就再收留我几日嘛!”
刘丹清早知道他惯用这招,不再去看他,扯到别的地方去:“万芳从镇上回来说魏林已经下狱,也是报应不爽。他从前跟在那个陈明后头没少作威作福。现在就盼着王霞那案子能水落石出。”
李常棣向她憨憨一笑,叫她安心。
窗子里是桃李相依的画。光秃秃的树伸展着,背后是昏暗冷漠的天空没有一点血色和生机。它们不在乎,还是伸展着,枝蔓向四周,树根向地底伸展着。
“‘虫来齧桃根,李树代桃僵’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开花了,我估计是等不到吃桃子的时候就要被赶走了。”他用袖子捂住双眼作势要哭。
刘丹清瞥了他一眼,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那桃树小,结了果子也是涩的。咬一口能把牙酸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