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西陆这一句像一道惊雷霹雳击中了万芳的神经:“什么叫就为这事儿!”
她的牙齿都在颤抖,肌肉都在颤栗。刘丹清一把抱住刘万芳,缓缓吐出一口气。
刘西陆缓过神来弯下身去扶瘫在地上的的人:“李老师,我扶您起来!”
李常棣用尽全身力气拍伸过来的手:“不必了,高兴是李老师,不高兴了就死瘸子,这世道确实没什么意思。”
刘丹清低下头轻轻安抚着怀里抽泣的人儿,恨那蔡婆婆的嘴最是闲不住。
唱戏的总喜欢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也轮着她焦头烂额了。
刘万芳刚得知王霞的事,觉得日子一天天的难挨。去王家吊唁时,她见王霞娘王嫂眼睛一圈紫红色,眼皮下的骨头都清晰可见的露出来,好不吓人。
死去的人死去了,留下的人留下了,去留之间是无聊的、停不下来的日子。
姐姐常常宽慰她,哥哥常常逗她开心,就连那素昧平生的瘸子对她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姐姐还是在织布机上一坐坐一天,她喂鸡喂鸭,烧水烧饭。
刘西陆在学堂待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刚开始回来还吃吃宵夜,和姐妹们说说笑笑,现在回来倒头就蒙在被子里睡,有时累的都不想换衣服。
有一次刘西陆睡到鸡鸣的时候,突然惊醒,天蒙蒙有亮光,衣服也来不及换,背着书囊就往学堂里跑,等敲门才看见夫子披了件衣服,在寒风里颤颤巍巍地问:“才刚过寅时怎么就来了?”这回再回家一来一回也麻烦,趴在桌子上继续睡。等早到的同窗来了发出走动交谈的声音,他也就睡不着了。
刘西陆每天睁眼就背书,坐下就写文章。这书是读不完的,秋风扫落叶,越扫越多,越积越多。
有时候背急了起来就把纸撕碎揉烂才解气。他变得不大爱讲话了,因为无论讲什么话,刘丹清都会引到他的学业上去。
每次刘丹清一说到学堂的事,他就不耐烦听下去。
他已经在努力了,他已经很努力了,可她总觉得自己没尽全力。给出的理由常是说那蒋二家境还不如他,可前两年就是蒋秀才了。他们二人一起读的书,都是一个夫子教的,如此云云。他窝着一肚子的火。
这天刘家姐妹和李常棣围坐在桌子吃饭,刘西陆在屋里头翻箱倒柜找东西,万芳喊了好几次都不来。
“要不等西陆一起吃……”李常棣好不容易能上桌吃饭,却是要处处看人脸色行事。而现在刘家大娘子的脸色明显很阴沉。
“别管他。”
这时刘西陆冲进来嚎道:“我棋谱呢?”
刘丹清低着头咀嚼,顿了顿道:“你棋谱不是收我房间的第二个柜子的下面吗?。”
“不是的。”他忍着气摇头。
他看见刘丹清冷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是你拿的?从我床头底下?
“那是你偷的!”刘丹清终于抬眼看他,咬住牙说。
“这本来就是我的,这怎么能叫偷呢!读书人的事!”刘西陆觉得不可理喻。
“我两天前就发现棋谱不在我柜子里。我给过你机会的。”
“可我看棋谱不会影响我读书啊!”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会吗?那为什么你忍不住从我柜子里把棋谱拿走?你过几日就要去省城赶考了,为什么还不能让我省心?”
刘西陆不想继续吵下去,他也没力气再吵了。
沉默了半晌,又沉默地在万芳旁边坐下。
见状,刘万芳懂事地去给他拿碗筷。这事本来到这也就结束了。
可有的时候,争吵就因为多说了那么一句话,就如洪水决堤,滔滔不尽。
“你蒋二哥去年前两年就考中了秀才,他娘从来没操过心。夫子和我说你天资聪颖……”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痛他,他立马吼道:“烦不烦啊,那你让他当你弟弟去啊!”
他狠狠地摔下筷子头也不回就走出门了。
刘万芳被吓到了:“哥,你去哪啊?”她追上去劝他冷静,别和姐姐说气话。
“读个书你读出息了,敢跟我摔筷子了啊!”刘丹清丝毫不肯示弱对着空荡荡的门大喊。
“就你吃尽苦头。我为了供你读书我变成了什么样?我不嫁人,我拖着一大家子。我从早到晚就坐在织布机上,手指磨破皮了。你读书是为我读吗?等你上了战场,你指望谁去给你收尸!”她对着门口咒骂道。
门口没有人、没有背影、没有愤怒。空荡荡地好像能听见咒骂的回声。
“是不是很像一个泼妇?”她低声问。
两年前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安心准备嫁妆。
一年前,战场上传来她未婚夫战死沙场的消息。她硬是一滴泪都哭不下来,人都说她冷血。她不知道该怎么哭,她和那男人家没说上过几句话,她坐在织布机上拿着梭子努力地回想他的样子,却一无所获。
她一心扑在织布机上,织的越长,她和弟弟妹妹的日子就能好过些。
她该怎么去给那男人哭丧啊?就可怜他那老娘,没了丈夫,没了儿子,就留下军营给的五两银做抚恤,靠着五两碎银她一个老婆娘怎么过活呢?等儿子一下葬,她就一路往南走,去投奔那杳无音讯的娘家人。
刘西陆一出门就后悔说的话,但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去。
他知道全家现在都指望着他,不说一举夺魁,光耀门楣,但起码能免除兵役,他是他们家最后一根独苗了。
独苗啊!
可他一回来就能听见姐姐念不断的牢骚。他头也不回地往大路上走。
这书又不是他求着人读的,他是读不过隔壁蒋二,大不了下次征兵他就去啊。破贼安民,横竖一死。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他现在是一身的怨气是连死都不怕的。
刘丹清看着桌上躺着的东倒西斜的一双筷子,一根上还有一粒白米饭粘在竹筷前头,黏死了,怎么甩也甩不掉了。
刘丹清心里有些后悔,嘴里还是狠狠道:“读书啊,你威风啊,你认几个字,你道理懂得多啊……”
“不吃饭,就敢在家里头耍,饿死他算。”
……
等落日西斜,乌鸦都飞走了,空荡荡的门口还是没人回来。
“我去学堂找找。”刘丹清坐不住了,对刘万芳道:“你在家里等着,他要是回来万一门锁上还以为我不让他回来呢。”
刘丹清出了门往官道上走。
太阳在她后背晒的身体发热,走着走着太阳不知不觉落余晖里去了,她的身体又发虚汗,感觉到丝丝凉意。
斜阳隐入山林中,顷刻间乌云密布,毫无征兆地天泼下雨来,干裂的泥土吮吸着甘霖,瓢泼大雨的速度太快,积水从地上冒出来。
找到人的时候,刘西陆垂着头,水从头发梢滴到脚下,脚下又是泥又是水,落魄不堪。
人还是找回来了,第二天清晨就去省城赶考了。
这场大雨后,刘丹清染了风寒。但第二天是王霞的五七,她还是撑着身子和刘万芳去吊唁了,王霞娘拉着她的手哭了好久。
回来之后刘丹清终于是病倒了,连着几天卧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