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晨雾浓的像化不开的血。
冬雨裹着刺骨的寒气,狠狠往土地里砸去。
刘万芳看见一群人围在一个大坑四周,大坑闷哼着发出阵阵低吼,万芳好奇走上前去却听见求救的声音,她吓得转头就跑,在风里又听见闷哼声,直到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停下。
抬头看见的还是那口坑,坑里面是一群猪病恹恹地趴在土坑上,它们把脖子高高地仰上低低的天空,一群牛鬼蛇神抄起铲子把泥土往坑里填埋,填成一方静谧安宁的平地。
“啊——!”
刘万芳尖叫着惊醒,冷汗浸透中衣。一双温暖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她抬头,撞进刘丹清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一把抱住身边的姐姐,不管鼻涕眼泪的就往姐姐的怀里面擦。
正要向姐姐哭诉昨夜的梦魇时,她就听见姐姐温柔的声音:“万芳,新年好!”
“姐姐,新年好!”
刘丹清一大早就起来,开始烧香。
他们家住的偏远,她父亲从小就进京都谋生,亲戚们大多不往来走动了。这仗一打起来,就更不如从前热闹了。
刘丹清带着弟弟去拜访了几个较近的亲戚。刚进一个老太公家的院子里就听见压低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女人们每当谈到禁忌的事情都喜欢压低嗓门,左顾右盼后发出并不是很低的声音。
“真是不挑日子,晦气啊!”
“呸呸呸!”六表嫂啐了一口,作势就往自己的嘴巴打。
“诶,你说说年纪轻轻,她那未婚夫刚从战场上捡回条命,过了年都要办喜事了。怎就这般地想不开呢!”
旁边的舅奶□□倚着墙,手里拈着一个瓜子,放在嘴边一咬,行云流水间瓜子皮带着唾沫星子落在地上。
“她原来那个未婚夫活着回来,可却是断了个手臂啊!抬回来的时候血淋淋的。那丫头是个心气高的,哪能看得上?”
她叹息说:“她看不上人断臂的,人陈家就能看上她?一头撞死在陈家后门的柱子上,真是造孽。”
“那陈家的色鬼竟然这般胆大包天,青天白日的,枉他舅舅还是一方太守。”
刘丹清听着激烈的对话,站在远处就出声给长辈们请安。
“诶,丹清来了,快坐!”
“奶奶新年好,嫂子新年好。”刘丹清抿着唇。
六嫂子带着刘西陆进去给躺在屋里的舅爷爷请安。舅奶奶则把刘丹清拉到一旁,又压低声音说:“丹清,晚上的时候你和万芳两个门窗都锁好了,你家住得偏僻,小心些吧!”
“这我倒听不懂了?都是一个镇子里的。再说那些地痞无赖不早都被抓去充兵了?”
“怕就怕有些个地痞无赖,背靠青天行大道,半夜爬墙钻被窝。”女人冷笑一声,带动着脸上僵硬的皱纹抖动起来。
又有压低的声音:“我听王霞隔壁家那刘嫂说不只陈家少爷一个,还带着两个小厮。”
“这能怪谁,要怪怪她娘,那股风骚劲,到头来害惨了自家闺女。”
“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
……
回来的路上,刘丹清拖着冷地僵住的腿在泥土路上一声不吭地往家走,步履快地踩出风尘飞扬。
忽然她瞧见那远处干枯的河道旁边立着一梅树,她站定了。
路旁那株梅树,前几日还红艳似火,一夜北风,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残花落了满沟渠。
不是讲骨骼清奇,傲雪凌霜吗?怎么才一夜的北风就杀了一树花呢?
这条从祖宅祠堂到她家小路上,她常能见到那个小姑娘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嫣红的襦裙,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踏着草丛走。路上遇见了同她甜甜地喊一句“刘姐姐好!”。
村里头的嘴闲的常常在背后嘲笑她头的发髻要盘到天上去,脸上扑的粉簌簌往下掉。
但她毫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挑猪草的时候要走在最中间,赶集的时候走在最中间,送父兄入军营的时侯也是穿着鲜艳的长裙,站在最高的土丘上挥手送别。
刘丹清真是不敢相信,那么爱美的姑娘如今一头撞死了,头上留个大窟窿。
值得吗?
“回去了什么话都别说。”刘丹清对弟弟嘱咐道。
刘西陆其实不太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模糊地听见谁说什么什么人没了,真是不赶巧之类的如此而已。
……
她刚踏进门就听见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刘丹清心头一紧:天杀的,她怎么能让万芳一个人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块呢!
她有些胆怯地望向屋门,刘西陆已经一脚踹开冲进去了,“死瘸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我妹妹!”
门嘭地一声引来了一个病弱地、拄着拐杖的男人手足无措地投来无辜的目光。
而刘万芳此时趴在床上捶头痛哭。刘西陆一把抓过男人的衣襟提起来,哐当——拐杖倒地了。
“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男人无奈地抿着薄唇,日渐消瘦的面容眼下尽是疲惫:“我没有,刚刚有个……”
“哥!”刘西陆听见这一声心急火燎似地撒开手就跑到妹妹跟前,啪嗒一声男人倒地了。
刘西陆缓缓地拍打这妹妹的背部,“不哭不哭,你告诉哥发生啥了,我给你揍他。”
万芳还在呜咽:“刚刚……哇哇!”
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和喊声听了这话又爆发出来,她嚎啕起来。
刘西路看见平时那般要强的妹妹如今抱着他痛哭,不忍地也带着点哭腔:“万芳啊,你倒是说啊,你说给哥哥听啊。”
“刘西陆闭嘴,把那死瘸子关进柴房里,明天拿去见官!”刘丹清打断了刘西陆的问话,冲着屋内大喊,但她仍然站在门口。
万芳听见姐姐的声音,一把撒开刘西陆的膀子跑出去一头猛扎进刘丹清的怀里面,抱着她哭了好一阵子:“不,是,是刚刚是蔡婆婆来……”
屋里头,刘西陆死死地盯住李常棣。印象里这个总藏在刘丹清后面的小郎君不过才长了一岁,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压迫感。
“不是我,你听她说完啊。更何况我一瘸子,能做什么啊?”李常棣努力地保持冷静和庄严,并一声一声尝试唤醒他们之间的情谊。
“西陆,西陆!你动动脑子啊!”
“我那么敬重你,把你当做老师、知己,你却这么报答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哈。”刘西路拿起麻绳将瘫倒在地上的男人捆了起来,并从书桌上揉了一团纸塞进他口中,免得妹妹听见他的嚎叫嫌恶心。
他使劲地将人抬起,却发现这瘸子虽然被饿瘦了,可还是重的不行。他决定把人拖去柴房,因着怕在庭院里的妹妹看见,他拖着这瘸子先是绕了半圈。
庭院里深棕的粗树干下,万芳的哭声渐渐平息下去,声音黏黏糊糊:“蔡婆婆跑过来说王霞姐姐一头撞死了,真没意思的世道。”
她哭够了,呆滞地望向那向青青的苍穹下那光秃秃的粗树干,像一把宝剑誓要捅破天际,却连她家的院子都没长出去。
“就因为这事儿?”刘西陆听见她在院前的声音,拖着李常棣的动作停滞住了,把他的双臂往下一放,咯噔一下李常棣又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