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桌子搬到你屋里去，大账小账，三十晚上，总得吃顿饺子”。

“好嘞！”刘西陆一直觉得姐姐不厚道，这个月来给常棣哥不是粥就是饭，但凡他仗义执言两句，就听见她说：“你可怜他啊。行啊，那你跟他换。反正米就这么多，爱吃不吃。”

或者说“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到时候算窝藏逃兵，先砍你的头！”。

可这些天，常棣哥教他摆了很多行棋的步法，夫子留下的问题他也能点拨，怎么讲也算是他半个师傅，他夹在中间不好做。只得同李常棣说：“…是大夫的医嘱，呃…像这种跌打损伤就要吃点清淡的，去火。”驴头不对马嘴地胡说了一通，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再向常棣哥讨教什么了。

刘西陆一推门就看见李常棣扶着桌子，在灯前写桃符。

“常棣哥，你字写得的真漂亮，雄浑刚健，比夫子的还漂亮。”常棣坐在床上写春联，过年整个刘家人都忙起来。就李常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因而毛遂自荐写对联。

刘西陆这种恭维的话他听过不下上百遍，微微地勾起唇角：“想学？下次教你。”

刘西陆乐得直点头。

他把桌子搬到屋子里时，他常棣哥正在目不转睛地看史书，什么也没问。

刘西陆想这才是文人风骨，“一箪食，一瓢饮”，贤哉！

等菜都摆在桌上了，人都到齐了，他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书，颇为惶恐道：“刘娘子，这，这，我一个罪人同你们一个桌吃饭，这不是毁人清誉吗？这怎么能行呢！我下桌，随便给我吃点就行。”

刘丹清瞥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爱吃不吃。”

刘西陆赶紧去扶李常棣下床，一瘸一拐地坐到椅子上。

淡淡的馊味飘到刘丹清的鼻子里，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看着他的脸上虽然冒出了青茬，但也不算蓬头垢面。

李常棣不方便走动，实在受不了就托刘西陆给他盆水洗漱，再多的，他也不敢再麻烦了。

虽然刘西陆看着很尊重他，但他终究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所以有一股子馊味。幸好这味道在军营里、在农村里常常能被其他味道掩盖，也就不显得刺鼻了。

龙游浅水被虾戏，落毛的凤凰被犬欺。他虽没低三下四过，但这点道理他懂的。

他曾经养过一只小狗，那狗灵得很，从来不会对着主人汪汪乱叫，喂食的时候也避免尖锐的牙齿碰到主人。

有次他在朝里遇到烦心事了回来，那狗先是像往常一样朝他奔跑过来，跑着跑着又慢慢地停下，在不远不近处趴在地下，摇着尾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对着这么温顺的毛茸茸的小玩意，他就再撒不来气了。

不过他也知道单纯地低眉顺眼，上位者也许会出于善良怜悯收留他，可他总是一个解闷的玩物。要适时恰当地表现出他的能耐，被需要才能被尊重。所以他一直在观察刘家姐弟的喜好，最好能找到她们这些乡野村妇都稀罕的。

刘西陆喜欢下棋，他就摆局让他玩得流连忘返。因此尽管刘西陆的棋下的很烂，李常棣也要摆出进退维谷，举棋不定的姿态。

刘家小妹喜欢热闹，喜欢听志怪传奇，他就会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京都的昌盛，江南的繁华，让刘万芳缠着自己讲百明街巷上酒楼暴富的老板娘的传奇。

至于刘家的大娘子，长的活脱脱一个瑶台神女的模样，烦的却都是人间烟火俗事。

他没摸清楚她的喜好，她每天不是在织布机上哒哒哒地干活，就是拿这个算盘滴滴答地拨来拨去。

听刘万芳说她喜欢听戏，她爹没入军营之前，她姐姐常走上十几里路就为了看一出戏。

不过最重要的件事，明年开春，按大周的规定，刘西陆就能参加院试了，他终于不用再陪小孩玩过家家了。

这刘家谁当家，谁拍板，他心里头明镜似的雪亮着呢。

开饭前，刘丹清抱着东西进来了。

自从刘家搬回寿安镇后，每年守岁刘荣都会给孩子们一件礼物，刘荣从军后，这事就落在了刘丹清的身上。

“这是给你买的砚台，省府已经出了告示，今年三月就设院试。明天你那个棋盘暂时先收到我屋子里，就还有几个月，你再加把劲，争口气啊。”

刘西陆摸着光滑的砚台，听到要把棋盘收走，垂下脑袋，敢怒不敢言。

“这是给你珠钗。”刘丹清将手中红色手帕包裹地严严实实的一团递到万芳的面前。

刘万芳一脸喜悦地接过，打开来，眼里的喜悦一下变得震惊起来。

“哇！”在凑过来看的刘西陆的一声惊叹中她猛地把珠钗再用红色手帕盖上。

“姐，你打劫地主啦？咱家可是不偷不抢的好人家啊。”她严肃地看向刘丹清。

待到看见姐姐无语地看向她，她才安心掀开手帕亮出金光闪闪的珠钗又大叫一声，给在座的都吓一跳，然后清了清嗓子，突然娇俏道：“紫——啧！”

“别一惊一乍的。”整这死出！

过了好一会，刘万芳激动地简直要冲破胸膛的心慢慢缓下来，她感觉眼眸里映出的场景恍惚起来，耳边晃荡的声音虚化了，唯有她手紧紧握住的金钗是坚硬的，唯有她手指与金簪摩擦的冰凉感才是真实的。

“这是真金吗？咱家啥时候有这宝贝了啊！”

“可不得这么说，这是咱的传家宝，几代子传下来的嘞。”

传家宝？万芳心头一紧，那姐姐呢？她又问不出口了。

刘西陆倒是大声喊出来：“家传的，那娘是不是还留给我更多的。那我岂不是不用再读书了啊？”

“你想得美，娘什么都没留给你。”刘丹清冷冷地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

“不可能，娘最疼我了。”

听了这话，刘丹清不再说什么，过了很久才看向李常棣，轻启朱唇：“李郎君，你们家不是京都富商吗？你给我们掌掌眼，瞧瞧我家这传家宝值个什么价？”

李常棣小心拿过来，耐心解释道：“这个上面是垒丝的工艺，将金拉成丝，能编成各式形状，纹饰细致通透，巧夺天工，价值不菲。”

李常棣倒不是很懂女人家的东西，但这工艺他有所耳闻，没想到还能在这穷乡僻壤里见到。

他摸上蝴蝶的翅膀，“细如发丝，密如蜘网。”怎么看都不像是民间工艺能做出来的。

“这是传家的宝贝吗？”李常棣试探地问道，见刘丹清沉默不语，见好就收，又打了个趣：“我还以为姐姐对我心存芥蒂，未想这么贵重的宝贝都肯给我看。如今也不怕我是个贼了。”

刘万芳伸出手先摸了摸蝴蝶的镶红宝石，然后趁着李常棣阴阳怪气的间隙，一把夺了过去。

“你要是敢动歪心思，”刘丹清勾起嘴角：“我就打断另一条腿。”

刘丹清笑容凝固在唇边，望着他的眼睛警告道。

刘万芳已经把这金簪插在发间，这又重又冰的钗子压着她的发丝，牵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摇头晃脑地拉着刘丹清的手，龇牙咧嘴道：“这大过年的，吃饭就吃饭，还给啥礼啊。见外！”

刘西陆也学着她的嘴脸拉着李常棣：“这大过年的，吃饭就吃饭，咋还给人表演变脸，见外！你不耍宝还能不让你吃饭呢！”

这成功引起刘万芳的注意，贴到他耳边低吟：“大过年的，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请你大嘴巴子啊！”

刘丹清瞪了她一眼，万芳知道姐姐最忌讳这些不吉利的话，立马乖巧：“我是说我要给我最可爱的哥哥吃大饺子。”

刘丹清看着这两活宝，虽常常嫌他们爱惹麻烦，但现在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她也轻松肆意地笑了。

抬头，她看见对面人的笑颜，他的眼睛里面含着笑意。那他眼眸里面的自己大概也是这般笑逐颜开的模样。

现在，她很高兴。

战争、分离、死亡、黑暗、柴米油盐笼罩住她太久，她的神经时刻紧绷。此刻，她才从别人快乐的样子看见自己的快乐的样子。

“去把院子里的东西拿进来。”刘丹清吩咐弟弟道。

“常棣哥，别老讲姐姐对你心存芥蒂，其实她这个人从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硬心软的很！”刘西陆拎着一对木制的手杖递给李常棣。

李常棣受宠若惊地接下了，有了这手杖他就能下地走动了。

他向刘丹清投来了感激不尽的目光。

刘丹清受不了这目光道：“吃饭吧。”

刘丹清刚说完，李常棣就去夹起一块肉，一口就吐出骨头，再去夹，夹进碗里，顷刻又用上手了。

他这吃饭的架势着实吓到了她，但她又有些心虚。

菜，她们农家是不缺的，可现在战火纷飞的，肉和米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了，所以屋里屋外吃的是不一样的。但也没什么好愧疚的，他一不给钱，二不干活，能让他活命，他早就该作揖叩首拜谢她救命大恩了。

李常棣顾不得她惊讶的眼神，低着头一大口，一大口地把菜塞满嘴里。

心里反倒想：吓到她才好嘞，一天不是粥就是饭的。

他知道在这荒郊野外的吃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可当他每天靠在床上扒着干巴巴的米饭的时候，唯一下饭的就是顺着风飘进来烧肉的香味。他从小到大哪里在口腹上遭过罪的，越想越委屈，不停地咀嚼，来表示无声的抗议。

刘万芳不屑地看着李常棣饿死鬼般的吃相：“姐，怎么不见猪排骨。”

她们能吃到的肉类不多，猪肉是最常见的，父亲走之前她们家还养过小豚。

“南村那边发猪瘟，屠户吴家的店铺这几天一直关门，收拾瘟猪呢。”

晚饭过后，刘西陆一直缠着李常棣对弈，堂屋的门打开，院子里挂满了亮堂堂的灯笼，两个女孩儿在门口放烟花。

整个寿安镇里的炮竹在女人们的手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冷清了、寂静了一年的镇子终于活了一回。

随着最后一声“砰”落下，又冷清了、寂静了。

女人们忍受不了漫漫长夜的无声，带着孩子们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