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完了英语作业,拿出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开始刷。
有一道题卡住了,他想了想,试了两种方法都不对。
他侧过头看张泽楷——那个人在做英语阅读,看起来很专注。
孙子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第二题怎么做?”
张泽楷转过头,看了看他的草稿纸。
“你试了哪两种方法?”
“放缩法和构造函数法。”
“这道题不能用放缩,精度不够。构造函数的话,你构造的函数阶数太低了。”
张泽楷拿过他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函数。
“用这个,三次函数。”
孙子毅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三次函数?有必要吗?”
“有必要。这道题的精髓就是三次函数的拐点,你用了就知道了。”
孙子毅按照他写的函数重新做了一遍。
做到一半,他明白了——三次函数的拐点正好对应原不等式取等的条件,用这个函数可以直接证明。
“你怎么想到的?”孙子毅问。
“因为我看过类似的题。”
“在哪儿看的?”
“竞赛书。”
“哪一本?”
“明天带给你。”
孙子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一个高一学生,看的竞赛书比他多,懂的东西比他多,连牛奶都知道要热一下再给人喝。
“张泽楷。”
“嗯。”
“你到底看过多少本书?”
张泽楷想了想。
“不知道,没数过。”
“你小时候就看?”
“嗯,我妈……”他顿了一下,“我妈以前有很多书。”
“以前”这两个字,让孙子毅想起了他妈妈的事。
他没有追问。
“以后你的书借我看看。”孙子毅说。
“可以。”
两人继续做题。
教室里的灯很亮,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孙子毅做完那道题,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张泽楷的方法,三次函数。”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你今天脚走多了,回去记得泡脚。”张泽楷说。
“用热水?”
“当然用热水,难道用冷水?”
“你不是说冰敷吗?”
“冰敷是扭伤前期用的,现在你的脚已经在恢复了,要用热水泡,促进血液循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书看的。”
两人走下楼梯。
孙子毅走得很慢,张泽楷跟在他后面,也走得很慢。
“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你,我走得慢。”
“你每天都走得慢。”
“今天更慢。”
孙子毅没再说什么。
走出校门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上车吧。”张泽楷说。
“嗯。”
孙子毅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去记得泡脚。”
“知道了。”
“水温不要太烫,四十度左右。”
“你怎么知道四十度?”
“洗澡的时候用手试,感觉不烫不凉就是四十度。”
孙子毅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黑框眼镜反射着黄白色的光,左眼角的那颗泪痣看得很清楚。
“张泽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泽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是一种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无奈的笑。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他说。
“同桌就可以这样?”
“同桌就可以。”
孙子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关上车门,跟司机说了地址。
车子发动了,他回头看后窗。
张泽楷还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离开。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子毅转回头,靠着车窗。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弯得更大了。
他拿出手机,给张泽楷发了一条消息:牛奶是你热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泽楷过了一会儿才回:可能是。
——什么叫可能是?
——可能是,可能不是。
——就是你。
——你怎么证明?
——牛奶是温的,食堂卖的是冰的,今天是阴天,不可能是阳光晒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用热水泡过。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你观察得挺仔细。
——跟你学的。
——那你要交学费。
——多少钱?
——明天早上帮我带一个鸡蛋。
孙子毅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一个鸡蛋,换一盒热牛奶和几个小面包。
这个人真不会做生意。
——行。
——成交。
孙子毅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车窗。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一条光做的河流。
他在想张泽楷最后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我的同桌。”
同桌。
只是同桌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同桌就是同桌。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不只是同桌。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看张泽楷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张泽楷,是看对手,是看同桌,是看一个讨厌的人。
现在他看张泽楷——
他不敢想了。
出租车在望湖城停下。
他付了钱,下车,上楼。
奶奶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放了一盆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差不多四十度。
他把脚泡进去,热水漫过脚踝。
舒服。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张泽楷最后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无奈,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孙子毅睁开眼睛,看着盆里的水。
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晃晃悠悠的。
他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开始喜欢张泽楷了?
不是同桌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别的什么喜欢。
心跳加速了。
他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
然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他只是我的同桌,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还行,不是喜欢。
但他的心跳告诉他:你在说谎。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操。
他真的开始在意那个人了。
不只是在意他的目光,在意他的牛奶,在意他让的座位。
是在意他这个人。
所有的一切。
孙子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张便利贴硌着他的脸。
“别逞强。”
好的,他不逞强了。
但他还是不敢承认。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都不会承认。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戴黑框眼镜,左眼角有一颗不明显的痣。
那个人会把牛奶热好了再给他。
那个人会把宽敞的座位让给他。
那个人会说“因为你是我的同桌”。
那个人叫张泽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