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毅的脚踝肿了整整一周。
周二,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看起来像一块发霉的奶酪。
周三,黄绿色开始褪了,脚踝的轮廓慢慢清晰。
周四,他终于可以不扶东西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周五,他决定去食堂吃饭。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带的馒头吃完了,奶奶这几天身体不太好,他不想让她早起给自己做早饭。
“你真的能走吗?”霍冉看着他站起来,语气里全是怀疑。
“能。”
“你确定?”
“确定。”
孙子毅拿起饭卡,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教室。
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大概三百米的距离。
平时走三分钟,今天他走了快八分钟。
正是午饭高峰期,食堂里人山人海。
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红烧排骨、糖醋里脊、番茄炒蛋、青椒肉丝。
孙子毅的胃叫了一声。
他排在队伍最后面,慢慢往前挪。
右脚不敢用力,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排了十分钟,他终于打到了一份饭。
一个素菜,一个半荤,三两饭。
他端着餐盘,转身找位置。
食堂里几百个座位,几乎全坐满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又一排的桌子,想找一个空位。
没有。
往左看,坐满了。
往右看,也坐满了。
他端着餐盘站在那里,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
“孙子毅!”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他转过头,看到霍冉在朝他挥手。
她旁边坐着甘芳舒和刘欢颜,三个人占了四个座位,还有一个空位。
孙子毅朝她们走过去。
走到半路,他看到张泽楷端着餐盘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后同时看向那张桌子——只剩一个空位。
只有一个。
张泽楷先开口了:“你坐。”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你先坐。”孙子毅说。
“你脚伤还没好,你坐。”
“你先来的。”
“你从那边走过来比我远,你坐。”
“你有病吧,一个座位让来让去?”
“你才有病,让你坐你就坐。”
霍冉看着他们俩,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坐下一个?吵什么吵?”
孙子毅看了张泽楷一眼,张泽楷也看着他。
“你坐。”张泽楷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的语气重了一点,不是商量,是那种“你别跟我争了”的语气。
孙子毅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张泽楷端着餐盘,转身去了另一桌。
那桌坐的都是男生,看到张泽楷过来,有人挪了挪,给他让了一个位置。
孙子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俩真有意思,”霍冉夹了一块排骨,“一个座位让了五分钟。”
“他让我的。”孙子毅说。
“我们知道,我们看到了,”霍冉嚼着排骨,“他对你还挺好的嘛。”
孙子毅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但他吃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张泽楷明明可以坐这个位置的,为什么要让给他?
是因为他脚伤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泽楷坐的那一桌。
那个人正在吃饭,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
但孙子毅觉得,那个笑有点假。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下午第一节课,孙子毅回到教室。
他的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袋小面包。
他看了一眼张泽楷。那个人在做题,头都没抬。
“这你的?”孙子毅问。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的暗恋者。”
孙子毅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伊利纯牛奶,和上次一样的牌子。
他又看了一眼小面包——奶香味的那种,软软的,比馒头好吃。
他知道是谁放的。
“谢谢。”孙子毅说,声音不大。
张泽楷的笔顿了一下。
“又不是我放的,你谢谁?”
“谢空气。”
“空气不用谢。”
孙子毅没再说什么,拆开牛奶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包装盒——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这一定是在热水里泡过的。不是买了就放在这里的,是有人专门把它弄热了才放的。
孙子毅看着那盒牛奶,愣了几秒。
旁边的张泽楷在认真地做题,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但孙子毅知道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会在意牛奶是不是温的。
“张泽楷。”
“嗯。”
“牛奶是热的。”
“所以?”
“食堂卖的牛奶是凉的。”
张泽楷的笔又顿了一下。
“也许今天的牛奶就是热的。”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去食堂买过牛奶,都是冰的。”
张泽楷沉默了两秒。
“那可能是阳光晒的。”
“今天是阴天。”
张泽楷没话说了。
他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孙子毅。
“你想说什么?”
孙子毅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说“我知道是你热的牛奶”,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他转回头,继续喝牛奶。
牛奶很香,很甜,暖到胃里。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孙子毅脚还没好,不能运动,坐在看台上看同学们打篮球。
张泽楷在打篮球。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干净利落,投篮准,传球稳。
今天他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露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孙子毅看着他在球场上跑动,心里在想一件事——张泽楷今天在食堂,把最后一个座位让给了他。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就是让个座而已。
但孙子毅知道,张泽楷在那个食堂里端着餐盘找了很久的位置,才找到那个空位。然后他让了。
他端着餐盘去了另一桌。
那一桌已经坐满了,他去了之后,有人给他挪了位置,他挤在中间,胳膊都伸不开。
而孙子毅坐的那个位置,靠窗,宽敞,可以把右脚伸到过道里。
张泽楷看到了。
他看到了孙子毅的脚需要空间,所以把那个宽敞的位置让给了他。
孙子毅想到这里,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人看到的感觉。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
奶奶在意他,但奶奶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
父亲不在意他。
母亲不在意他。
而张泽楷——这个和他认识不到两个月、天天吵架的同桌,在意他。
在意他有没有吃饱,在意他的脚舒不舒服,在意他的牛奶是不是热的。
“孙子毅!”
一个篮球滚到了看台下面。
张泽楷跑过来捡球,抬头看到了他。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滴。
他的脸红扑扑的,胸口一起一伏,喘着气。
“你脚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
“别坐着不动,起来走走,促进血液循环。”
“你怎么什么都懂?”
“看书看的。”
他捡起球,跑回了球场。
孙子毅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谢谢你”,是“谢谢”。
前者是客气,后者是真心。
晚自习的时候,孙子毅在做英语作业。
张泽楷在旁边做物理。
两人之间的气氛和前几天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那道目光还在,但孙子毅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他会故意不看张泽楷,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像下午那盒温热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