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来得早,不过六点半,天边就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漫过教学楼顶,将整座校园裹进静谧的夜色里。
高一(3)班的晚自习准时开始,整间教室拉上了窗帘,只留头顶一排排白光灯管,将宽敞的教室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老师当堂看管,只有偶尔从走廊路过的值班老师脚步声,整间教室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还有书页轻轻翻动的细碎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剩埋头苦学的专注。
两人依旧很少说话,依旧守着课桌间那条若有似无的三八线,可周身的低气压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氛围,不尴尬,不疏离,只是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羞涩与别扭,暗流涌动。
孙子毅端坐在座位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前摊着数学试卷,指尖握着笔,全身心投入在题目里。
晚自习的学习效率本就比白天更高,没有课间的喧闹,没有多余的打扰,恰好能静下心攻克课上没吃透的难题。
他向来习惯在晚自习攻克薄弱题型,今晚主攻的是数学函数综合题,题干绕、步骤多,算到第三步就卡了壳,思路像是被堵住一般,怎么都绕不出题干的陷阱。
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原本平静的眉眼染上几分烦躁,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却一次次推翻重来,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解题突破口。
操,这破题怎么这么绕。
孙子毅在心底暗骂一句,指尖用力攥紧笔杆,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越算越心焦,却又不肯轻易放弃,盯着试卷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服输的韧劲,眉头蹙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就坐在那里,周身的专注几乎要溢出来,唯独被这道难题困住,浑身都透着一股“卡壳”的紧绷感,连耳尖都因为焦躁,泛起一丝淡红。
而他身边的张泽楷,同样在伏案学习,却始终没法完全沉下心。
自从晚自习开始,张泽楷的注意力,就总是不自觉地往孙子毅身上飘。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可余光却像不受控制一般,一遍遍扫向身边的少年。
看着他端正的坐姿,看着他工整的笔记,看着他安静侧脸的轮廓,心里总是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学习,没有交流,没有互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分心。
更让他在意的,是孙子毅此刻的状态。
他清晰地看到,孙子毅眉头紧锁,盯着试卷久久没有动笔,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演算步骤,显然是被难题困住,迟迟找不到解题思路。
看着少年烦躁又不服输的模样,看着他一遍遍演算又推翻的动作,张泽楷握着笔的手顿住,心里瞬间泛起一丝纠结。
他擅长数学,这类函数综合题,他一眼就能看清解题思路,知道题干的陷阱在哪,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若是开口指点几句,孙子毅很快就能解开这道题,不用再这样焦躁地卡着。
一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主动告诉他解题思路,帮他一把。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怕。
怕自己贸然开口,会被孙子毅拒绝。
两人虽然关系缓和,不再针锋相对,可始终没真正破冰,依旧是少言寡语的状态。孙子毅本就性格孤傲、自尊心极强,向来不肯服输,若是自己主动上前指点,在他看来,说不定是炫耀,是看不起他,是刻意挑衅。
万一换来的是孙子毅冰冷的拒绝,是一句不耐烦的“不用你管”,那场面只会变得尴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说不定会再次回到冰点。
骄傲与忐忑交织,让张泽楷陷入了无尽的纠结里。
他数次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孙子毅紧锁的眉头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这道题该从这里切入”,一次次咽了回去。
指尖在桌下微微攥紧,心里既想帮他摆脱焦躁,又怕自己的好意被驳回,进退两难。
看着孙子毅越来越沉的脸色,看着他草稿纸上越来越乱的演算,张泽楷心里的纠结越来越浓,却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只是默默放慢了自己做题的速度,假装专注于自己的题目,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孙子毅身上,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暗暗期待,他能自己早点解开这道题,不再这般焦躁。
不再是同桌间的客气,不再是单纯的学习较劲,而是带着一丝心疼,一丝在意,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而这一切,沉浸在难题里的孙子毅,并非毫无察觉。
他虽然全身心卡在题目里,却也能清晰感受到,身边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温热的、轻柔的,带着一丝纠结,一丝关切,没有丝毫恶意,没有以往的嘲讽与针锋相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那是张泽楷的目光。
孙子毅心里微微一动,原本焦躁的情绪,莫名平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