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楷那不动声色的解围，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在孙子毅心底沉寂的湖面，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孙子毅依旧不会主动和张泽楷说话，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漠疏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带着刺，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对方半分。
他会在不经意间，悄悄留意身边人的举动，会在想起那句解围的话时，心底泛起一丝别扭的暖意，却始终拉不下面子，开口说一句谢谢。
骄傲如他，就算心里已经对张泽楷彻底改观，就算清楚对方并非那般不堪，也做不到主动低头，打破这层微妙的沉默。
张泽楷亦是如此，自那次解围后，他再未刻意靠近，也未主动提及此事，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和周围同学谈笑风生，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给孙子毅留出足够的安静空间，不再有任何刻意的冒犯，也没有多余的试探。
两人依旧守着课桌间的三八线，依旧没有言语交流，可那份冰冷的对峙，早已变成了微妙的平静，暗流涌动，却谁都没有先迈出第一步。
直到周四上午的物理课后，这份无声的平静，被一本笔记彻底打破，开启了属于他们两人的，独有的无声互动。
物理课上，老师讲了整整一堂课的力学综合题，题型复杂，知识点繁多，解题步骤环环相扣，节奏极快，不少同学都跟不上记笔记的速度，下课之后，纷纷忙着找同学借笔记补全。
张泽楷那天上课，中途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耽误了半分钟，恰好错过了老师讲的一个关键推导步骤，笔记本上这一块，空出了一大片，字迹也有些凌乱，跟不上完整的思路。
他翻看着自己的笔记，眉头微微蹙起，想要梳理清楚知识点，却因为缺少关键步骤，始终衔接不上。
下意识地，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孙子毅的笔记本上。
整个高一（3）班，论笔记工整、知识点全面，没人能比得上孙子毅。
不管哪一门课，孙子毅的笔记永远记得一丝不苟，字迹工整利落，排版清晰规整，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例题、每一步推导，都记得详详细细，重点内容用红笔标注，易错点用特殊符号圈画，哪怕是再复杂的知识点，在他的笔记里，都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之前无意间瞥见，张泽楷就对他的笔记印象极深，如今自己笔记缺失，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孙子毅。
可转念一想，两人还在冷战，全程零交流，他这样贸然开口借笔记，未免太过突兀，也不知道孙子毅会不会直接拒绝。
心底纠结片刻，看着笔记本上缺失的关键步骤，张泽楷还是放下了所谓的面子，打算主动开口。
他微微侧过身，朝着孙子毅的方向，迟疑了片刻，最终压低声音，语气尽量平淡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开口说道：“你笔记借我一下，物理课上漏了点步骤，参考着补一下。”
没有道歉，没有提及之前的解围，只是一句简单直白的请求，语气生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孙子毅正在整理桌面，听到身边突然传来的声音，动作猛地一顿。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异样，却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转头看向张泽楷，脸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说不犹豫是假的，他本想直接拒绝，想维持冷战的姿态，不想就此松口。
可想起之前大课间，张泽楷那句不动声色的解围，想起自己被人调侃时，他恰到好处的维护，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沉默了几秒，孙子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自己的物理笔记本，转手递到了张泽楷面前，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沓，全程依旧没有看他，却用行动，答应了他的请求。
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错开，却都没有出声。
张泽楷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封面平整的质感，心底轻轻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谢了”，便转过身，低头翻看起笔记，不再打扰孙子毅。
孙子毅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一丝淡红，心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居然真的把笔记借给了这个和自己冷战许久的同桌，没有争吵，没有拒绝，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或许，从张泽楷开口解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冷战，早就已经结束了，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罢了。
张泽楷拿到孙子毅的物理笔记，翻开的瞬间，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和他想象中一样，甚至比他看到的还要工整细致。
每一个知识点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物理公式、推导步骤、例题解析，分门别类，清清楚楚，连字迹都始终如一的工整，没有一丝潦草，没有一处涂改，重点步骤用红笔标注得一目了然，哪怕是最细小的易错点，都一一记录在侧，看得出来，孙子毅在记笔记这件事上，倾注了十足的认真。
之前错过的关键推导步骤，在这本笔记里，记得详详细细，思路清晰，一眼就能看懂。
张泽楷拿着笔，对照着孙子毅的笔记，快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补全缺失的步骤，心里对孙子毅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这人虽然性格别扭，脾气冷硬，可不管是学习态度，还是做事的细致程度，都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专注地补着笔记，目光逐行扫过孙子毅的笔记，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知识点，就在补全自己缺失的内容后，他无意间发现，孙子毅的笔记里，也遗漏了一个老师最后补充的拓展知识点。
那个知识点难度不高，却很关键，是后续解题的常用技巧，老师当时随口一提，语速极快，孙子毅大概是忙着整理前面的例题，没能及时记下来，那一处，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