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考古所的人周一上午就到了。
带队的是位姓林的研究员,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到卫弈和白珝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白珝?白修远是你大哥吧?”
白珝点头:“林老师认识我大哥?”
“何止认识,一起挖过几个遗址。”林研究员拍拍他的肩,“你大哥总提起你,说家里最小的弟弟最有天赋,可惜不肯跟他下工地。”
“我只是喜欢安静地修东西。”白珝不好意思地笑笑。
林研究员转向卫弈:“卫老板,听白修远说,你这茶楼后院可能有发现?”
“是只猫刨出来的。”卫弈引着他们往后院走,“几片碎瓷,看着像明代的东西。”
琥珀似乎知道自己是“功臣”,得意地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竖起。到了那个土坑边,它蹲下来,用爪子轻轻扒拉两下,像是在演示自己是怎么发现的。
林研究员被逗笑了:“这猫有意思。”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取出刷子和手铲,开始清理坑边的浮土。
白珝也戴上手套帮忙。两人都是专业人士,动作娴熟而谨慎。卫弈站在一旁看着,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考古工作的现场。
“确实是明代的。”林研究员很快得出结论,他举起一片瓷片对着光,“永乐青花,官窑品质。看这发色,这胎质...”
“但只有几片。”白珝提出疑问,“如果是遗址,不应该这么零散。”
林研究员站起来,环顾后院:“我看看这栋楼的建筑结构。”他走到墙边,仔细查看墙基和地面,“你们这楼是民国重建的,但地基用了老料。我怀疑...”他用脚点了点青砖地面,“底下可能压着什么。”
卫弈的表情严肃起来:“您的意思是?”
“暂时还不能确定。”林研究员说,“需要做勘探。不过你放心,如果不是重要遗址,我们不会影响你正常经营。但如果是...”
“我明白。”卫弈点头,“如果真是重要发现,该怎么配合我们都会配合。”
林研究员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这样,我先带这些瓷片回去做进一步分析。这两天会派勘探队过来做地质雷达扫描,确定地下结构。”
送走考古所的人,后院只剩下白珝和卫弈。琥珀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似乎还想继续刨坑。
“如果真是遗址,你的茶楼...”白珝有些担心。
卫弈却笑了:“那也不错。茶楼底下有明代遗址,这不是最好的宣传吗?”
白珝怔住,随即也笑了:“你还真是...总能往好处想。”
“不然怎么办?”卫弈蹲下摸琥珀,“已经发生的事情,与其焦虑,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况且...”他抬头看白珝,“如果真是重要发现,你也算间接参与了考古发掘,不开心吗?”
白珝的眼睛亮起来。确实,能够参与一次真正的考古发现,对任何文物工作者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
“那我到时候能来看吗?”他问。
“当然。”卫弈站起身,“你是琥珀的‘家长’,又是专业人士,自然要全程参与。”
两人相视一笑。雨后的阳光很暖,照在后院的青砖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琥珀趴在那片被挖开的土地上,阳光给它金橘色的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对了,”卫弈忽然想起什么,“你修复的那套《太平广记》,我有个朋友想看看。他是古籍收藏家,听说你手艺好,很感兴趣。”
白珝警惕地看他:“这次不是设计的吧?”
卫弈举起手:“我发誓,纯属偶然。他昨天来喝茶,看到我在看古籍修复的书,就聊起来了。我说有个朋友手艺很好,他就想看看。”
白珝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没说谎,才点头:“那行,让他来看吧。不过修复还没完成,只能看已经修好的部分。”
“好,我约他明天下午?”
“可以。”
第二天下午,白珝带着部分修复好的书页去了茶楼。卫弈的朋友已经到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陈,穿着朴素的中山装,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家。
“陈老,这位是白珝。”卫弈介绍。
陈老和白珝握手,力道很稳:“白先生年轻有为。卫弈跟我说,你修复的宋版书,几乎看不出痕迹。”
“陈老过奖了。”白珝打开保护盒,小心地取出书页。
陈老戴上老花镜和白手套,俯身细看。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检查。白珝有些紧张,这感觉就像在老师面前交作业。
良久,陈老抬起头,眼中满是赞赏:“好手艺。补纸的质地、厚度都选得恰到好处,浆糊的浓度也合适。最关键的是...”他指着书页上一处补字,“这个字的笔意,与原字完全一致。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素养问题。”
白珝松了口气:“谢谢陈老。”
“不过...”陈老话锋一转,“这里的加固方式,可以再改进。”他指向书脊处,“宋版书纸质脆弱,加固时可以用更薄的桑皮纸,透气性更好。”
白珝虚心受教:“我记住了,谢谢陈老指点。”
陈老满意地点头,转向卫弈:“你这小朋友不错,不骄不躁,肯学。”
卫弈笑了,眼中带着骄傲:“他是很好。”
陈老又和白珝聊了会儿古籍修复的专业问题,才告辞离开。送走陈老,白珝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吓死我了,陈老一看就是行家。”
“他是国家图书馆退休的修复专家。”卫弈给他倒茶,“能得他一句夸,不容易。”
白珝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不是更紧张?”卫弈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不过他说得对,你确实很好。”
白珝耳根微红,低头喝茶。
茶楼里响起古琴声,是卫弈请的琴师开始下午的表演。琴声淙淙,如流水般在空间里流淌。琥珀从后院溜进来,跳上白珝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