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白珝没有去茶楼。
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他只是真的需要时间思考。每天照常开店,修复文物,接待客人。那只定窑碟修复完成后,又有新的物件送来——一只战国时期的青铜豆,锈蚀严重,需要除锈和加固。
工作能让人平静。白珝埋首于那些古老的纹饰和锈色中,试图从千年前的技艺里寻找答案。但每当放下工具,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街角的茶楼,飘向那个戴着眼镜链的男人,飘向那只异色瞳的橘猫。
第三天傍晚,白珝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本线装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给琥珀的照顾日记。卫弈。”
笔记本里记录着琥珀这三天的情况:
“第一天:琥珀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直到打烊。不吃晚饭,只喝了点水。晚上趴在你常坐的位置睡觉。”
附着一张照片,琥珀蜷在窗边的藤椅上,眼神落寞。
“第二天:琥珀开始吃东西了,但吃得不多。下午在后院又刨出几片瓷片,我收起来了。它好像知道你不在,情绪低落。”
又是一张照片,琥珀蹲在后院那个土坑边,背影孤单。
“第三天:琥珀今天精神好些了,开始玩猫抓板。但每到下午你该来的时间,它还是会去门口等。我告诉它你会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最后一张照片,琥珀蹲在茶楼门口,眼睛望着古玩街的方向。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卫弈写道:“琥珀很想你。我也是。但你不必急着回复,按你自己的节奏来。茶楼和琥珀都会等你。”
白珝合上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窗外暮色四合,古玩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他能想象卫弈记录这些时的样子——大概是坐在茶楼二楼,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眼镜链垂在颈侧,表情认真得仿佛在记录什么重要的商业文件。
手机震动,是大姐白依冉。
“小白,明天周六,回家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白珝犹豫了一下:“姐,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关于那个‘新朋友’?”
“嗯。”
“那更该回来了。当面说。”
周六下午,白珝提前关店,回了父母家。白家住在城西的老别墅区,房子是民国时期建的,白父买下后进行了修缮,保留了原本的建筑风格。
晚餐很丰盛,糖醋排骨、龙井虾仁、清蒸鲈鱼,还有白珝最爱的桂花糯米藕。饭桌上,一家人聊着各自的近况。大哥白修远刚从考古现场回来,满身风尘;二姐白依冉的诊所新招了个实习医生;三哥白铭抱怨着最近的股市波动。
“小白最近怎么样?”白母给白珝夹了块排骨,“店里忙吗?”
“还好,刚接了个战国青铜豆的修复。”白珝扒拉着碗里的饭,“对了,古玩街那边...茶楼的卫老板,你们认识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修远放下筷子:“卫弈?卫家老二?”
“大哥认识?”
“见过几次。”白修远喝了口茶,“卫家在新能源领域做得很大,但卫弈没参与家族企业,自己在古玩街开了个茶楼。怎么突然问他?”
白珝斟酌着用词:“他...请我帮忙修复一套古籍,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前几天跟我说了一些事...”
他把卫弈的坦白简单说了,省略了一些细节,只说对方承认茶楼开在古董店附近不是巧合。
饭桌上陷入沉默。白父放下酒杯,表情严肃:“他调查你?”
“他说是‘了解’。”白珝低声说,“而且他妹妹和我同校,三年前在学校见过我...”
“蓄谋已久啊。”白铭挑眉,“这小子够有耐心的。”
“小白,你怎么想?”白依冉问,语气温柔。
白珝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本来觉得我们是朋友,相处得很舒服。但现在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我就...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那抛开这些‘计划’,”白依冉引导着,“你对他本人是什么感觉?”
白珝愣住了。这三天,他一直在思考卫弈的欺骗,却很少思考自己的感受。
“我...”他迟疑着,“我喜欢和他相处。他懂文物,懂茶,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他会记得我不吃黄色水果,会给我带甜食,会在我工作的时候安静陪着...而且他很温柔,对琥珀很好...”
说着说着,白珝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发现,即使知道了真相,那些相处的细节依然让他心动。
“听起来是个细心的人。”白母点点头,“但方式确实有问题。感情的事,讲究的是真诚。”
“但也许,”白修远缓缓开口,“对他来说,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真诚的方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听说卫家的一些事。”白修远说,“卫老爷子是出了名的严格,对三个孩子期望都很高。卫弈的大哥卫晟完全符合期待,接管企业做得很好。但卫弈...他从小就对商业不感兴趣,喜欢古玩字画,为此没少和家里闹矛盾。”
白珝认真听着。
“在那种家庭长大,也许他习惯了凡事都要计划、要算计。”白修远看着弟弟,“茶楼的位置、学的文物知识、甚至那些‘偶遇’——这可能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靠近你的方式。因为直接表白,有被拒绝的风险;而这样步步为营,至少能保证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白珝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当然,这不代表他的做法是对的。”白修远补充,“只是也许可以理解。关键在于,你现在知道了真相,还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晚饭后,白珝和姐姐在花园散步。初秋的夜晚有些凉意,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馥郁。
“小白,”白依冉轻声说,“感情是很私人的事,别人怎么说都不算。你得问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我的心在想什么。”白珝苦笑,“一会儿觉得他欺骗我,很生气;一会儿又想起他的好,觉得可以原谅。”
“那就再相处看看。”白依冉建议,“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但这次,你要占据主动——你想怎么相处,你想知道什么,你希望他怎么对你,这些都要说清楚。”
白珝点点头。他看着夜空中疏朗的星,忽然想起卫弈眼镜链上细碎的反光,想起他说“感情本身,是真的”时眼中的坦诚。
“姐,我是不是太容易心软了?”他问。
白依冉笑了,摸摸他的头:“心软不是坏事。但要有底线,要知道保护自己。我们家小白这么聪明,一定能把握好分寸。”
回到家时,白珝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他没有立刻联系卫弈,而是拿出那本琥珀的照顾日记,一页页翻看。照片里的琥珀从落寞到期待,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琥珀蹭他掌心时的温暖,想起它异色瞳里映出的世界。
也许,有些事就像修复文物——即使知道它曾经破碎,即使修补的痕迹永远存在,但只要本质是好的,就值得被珍惜。
周日清晨,古玩街下了场小雨。雨不大,细密如丝,将街道洗得干干净净。白珝推开店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竹篮。
篮子里是一套茶具——天青色汝窑三才碗,配着一只青瓷茶海和几只品茗杯。还有一张字条:“新到的单丛,雨前喝正好。若愿意,下午三点,茶楼见。若不愿,茶具赠你,不必归还。卫弈。”
字迹工整,语气克制,但白珝能读出字里行间的小心翼翼。
他拿起那只三才碗,碗壁轻薄,釉色温润,开片纹路如冰裂。是上好的仿古瓷,虽不是真品,但也价值不菲。
白珝想了想,将茶具拿进店里,放在工作台边。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那只战国青铜豆需要除锈,他用竹签一点一点剔除表面的绿色锈蚀,露出底下精美的蟠螭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