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白珝接过水一饮而尽,“这种客人最难应付,懂一点,但又不完全懂,偏偏还特别自信。”
“但你应付得很好。”卫弈真诚地说,“我本来还想着,要是他为难你,我就出面周旋一下。结果完全用不上我。”
白珝笑了,左边嘴角翘得比右边高:“你太小看我了。在古董这一行,专业知识就是最大的底气。”
雨渐渐小了,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檐水声。卫弈看着白珝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起三年前在校园里第一次见到白珝时,对方也是这样,因为讲解文物修复而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对了,你刚才说请我吃饭?”白珝忽然想起来,“今天不行,但明天可以。我明天没什么安排。”
卫弈心中一喜:“那就明天。我知道一家做江南菜很地道的馆子,他们的桂花糖藕和酒酿圆子是一绝。”
“好啊!”白珝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总是在吃你的...”
“朋友之间,不用计较这些。”卫弈说得很自然,“况且你帮我修复古籍,我还没谢你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卫弈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眼工作台上那套《太平广记》残卷:“这个不急,你慢慢修。”
“我会尽快的。”白珝保证,“宋版书脆弱,不能拖太久。”
送走卫弈,白珝回到工作台前,小心地翻动书页。纸张脆得像秋天干枯的叶子,稍有不慎就会破碎。他需要先做加固处理,再修补破损处,最后还要解决虫蛀问题。
工作到傍晚,白珝才想起还没吃晚饭。他正准备叫外卖,店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打扮时髦,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神色却有些慌张。
“老板...您这儿收东西吗?”年轻人问,声音有点抖。
白珝点头:“看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青玉壶,雕工粗糙,玉质浑浊,一看就是现代仿品。
“这...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说是清代的...”年轻人越说声音越小。
白珝拿起玉壶看了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年轻人多半是急需用钱,想拿仿品来碰碰运气。
“小哥,”白珝放下玉壶,语气温和,“你这件东西不对。玉质是青海料,雕工是现代机械工,做旧痕迹明显。市场价不会超过五百块。”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可...可我爷爷说...”
“老人家可能也是被人骗了。”白珝不忍心说太重,“这样吧,你要是真急需用钱,我可以借你一些,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年轻人愣住,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借...借我?”
“嗯,写个借条就行,利息按银行算。”白珝说得很自然,“古董行有规矩,不收假货,但帮人渡过难关,也是积德。”
年轻人眼眶红了,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原来他母亲住院急需手术费,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只剩这个“传家宝”。
白珝借了他两万块钱,写了简单的借条,没要抵押。年轻人千恩万谢地离开,说一定会尽快还钱。
卫弈其实没走远,他在茶楼二楼看到了整个过程。当那个年轻人捧着锦盒进店时,他就注意到了,本想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帮忙,却看到了白珝的处理方式。
不是冷漠地拒绝,也不是趁火打劫,而是用最温和的方式既守住了行规,又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
卫弈站在窗前,手中转动着沉香珠串,眼中情绪复杂。他发现自己对白珝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这个22岁的年轻人,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善良,有着在专业领域不容置疑的权威,又有着不谙世故的纯粹。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白珝像一件珍贵的文物——外表温润,内里却有着坚不可摧的质地。
手机震动,是大哥卫晟的消息:“明天爸的生日宴,别忘了。”
卫弈回复:“记得。”
“带人来吗?”卫晟问得直接。
卫弈看着白珝古董店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他想了想,回复:“不带,还不是时候。”
确实还不是时候。他要等,等白珝对他有足够的信任和依赖,等这场“钓鱼”游戏有明确的结果。在那之前,他不会让家族的任何压力波及到白珝。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星星格外明亮。古玩街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的光晕。
白珝关店上楼,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着今天的种种——张明远的质疑,年轻人的求助,还有卫弈说要请他吃饭时眼中的笑意。
他拿起枕边的玉鱼,在黑暗中感受着它温润的质地。鱼咬尾的造型,寓意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在循环往复...”白珝轻声自语。
就像他修复文物,让破碎的重新完整;就像他与卫弈的相遇,看似偶然,却有着说不清的必然。
他想起大姐白依冉的话:“顺其自然就好。”
是啊,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总会有。
白珝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扬。明天和卫弈的晚餐...有点期待呢。
而茶楼那边,卫弈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一切:
“今日发现:他在专业领域的权威不容置疑。面对质疑从容不迫,引经据典,令人信服。更有意想不到的善良——帮助那个年轻人时,眼中没有施舍,只有真诚的关切。这种品质,在如今的社会太过珍贵。”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沉思良久,又写下一句: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最初只是想要靠近他,现在却想拥有全部——他的笑容,他的专注,他的善良,他的一切。”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卫弈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古玩街沉浸在夜色中,只有几盏守夜灯还亮着。他的目光落在白珝古董店的方向,那里早已熄了灯,主人应该已经入睡。
“晚安,白珝。”他轻声说,仿佛这句话能穿过夜色,传到对方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