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窑碟修复完成的第二天,古玩街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如针,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梧桐叶上的灰尘被冲刷干净,露出油绿的底色。白珝坐在店里,正给那只修复好的定窑碟做最后的清洁工作。棉签蘸着特制的溶液,一点一点擦拭碟子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下午三点,周先生准时到来。同行的还有卫弈,他今天穿了身月白长衫,打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从细雨蒙蒙中走来时,颇有几分民国文人的风韵。
“白先生,碟子修好了?”周先生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白珝小心地将定窑碟从绒布上捧起:“您看看。”
周先生戴上手套,接过碟子,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半晌,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这...这简直像从未碎过一样!白先生,您这手艺绝了!”
“过奖了。”白珝微笑,“只是尽了本分。”
卫弈站在一旁,目光却落在白珝身上。年轻人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专注讲解修复过程时,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晴空。
“您看这里,”白珝指着碟子边缘原先破损的地方,“我用的是纳米级修复材料,与定窑釉质的折射率几乎一致,所以在不同光线下都不会出现色差。但用手触摸的话,还是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这是故意保留的,为的是不掩盖文物曾经的历史。”
周先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修复不是掩盖,而是延续。白先生深谙此道啊!”
交易顺利完成。周先生额外付了一笔不菲的修复费,又预订了几件待修的古董,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店里只剩下白珝和卫弈两人。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你说有古籍要我看?”白珝问。
卫弈点头,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一个樟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用丝绢包裹的古籍,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太平广记》残卷,宋刻本。”卫弈小心地展开一页,“几年前从一位老藏家手中购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修复。”
白珝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翻动书页,动作之轻柔,仿佛那纸张是蝴蝶的翅膀。
“确实是宋版...”他喃喃道,“这纸是竹纸,帘纹清晰;墨色沉着,浸入纸肌;字体是颜体,端庄大气...”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保存状况还不错,虫蛀不严重,主要是纸张脆化和局部破损。能修!”
“那就拜托你了。”卫弈微笑,“报酬...”
“别提报酬!”白珝打断他,“能修复宋版书是我的荣幸。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卫弈看着白珝眼中纯粹的热情,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他见过太多人把文物修复当作生意,只有白珝,是真正把这件事当作使命和热爱。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饭?”卫弈退一步。
“今天不行。”白珝看了眼窗外,“我约了一位客人,他要来看一件明代青花盏。”
话音刚落,店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皮质手提箱。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像是助理的模样。男人一进门就皱了皱眉,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古董店。
“白老板?”男人的语气带着些许质疑。
“我是。”白珝站起身,“您是张先生?”
“张明远。”男人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重,“我朋友说你这儿有件正德年的青花缠枝莲纹盏,特意从上海赶过来看。”
白珝从柜台后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青花小盏。盏壁轻薄,釉色莹润,青花发色蓝中泛紫,缠枝莲纹画工精细。
张明远接过盏,从手提箱里取出放大镜、强光手电等专业工具,开始仔细鉴定。他的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行家。
白珝和卫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位客人不简单。
十分钟后,张明远放下青花盏,脸色严肃:“白老板,你这东西不对。”
“哪里不对?”白珝语气平静。
“青花发色太艳,正德年间的青花用的是回青料,发色应该蓝中泛紫,但你这件的紫色太明显,像是加了现代化学料。”
白珝不慌不忙:“张先生,正德青花用的确实是回青料,但回青料本身就含锰量高,烧成后蓝中泛紫是正常现象。您说的紫色太明显...”他拿起盏,走到窗边的自然光下,“您过来看,在这个角度下,紫色并不突兀,反而呈现出一种深浅渐变的效果,这是回青料的特点。”
张明远走过去,看了片刻,眉头依然紧锁:“就算青花没问题,这胎体也太薄了。正德瓷胎体相对厚重,你这件轻薄得像永乐年的。”
“这正是它珍贵的地方。”白珝耐心解释,“这件盏是正德早期的官窑器,当时景德镇窑工尝试模仿永乐瓷的轻薄质感。您看底足...”他将盏翻转过来,“这里的旋痕和跳刀痕都是典型的正德工艺。而且胎体虽然薄,但质地坚实,叩之有金石声。”
他轻轻敲击盏壁,果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又说:“款识也不对。‘大明正德年制’的‘德’字,心上应该无一横,你这件有一横。”
白珝笑了:“张先生,您说的是一般规律。但正德官窑款识有多个版本,早期款识中的‘德’字确实是有一横的。故宫博物院就藏有类似的器物,您可以查证。”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图录,翻到某一页:“您看,这件正德青花碗,款识的‘德’字就有一横。”
张明远凑过去看,脸色变了变。
卫弈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既惊讶又骄傲。惊讶于白珝在专业领域的深厚积累,骄傲于这个年轻人的从容不迫。他注意到,白珝讲解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轻点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点,”张明远显然不甘心,“你这盏的缠枝莲纹,莲花画得太规整了,少了手工绘制的灵动。”
白珝摇摇头,从工作台取来一支高倍放大镜:“您再看仔细些。这莲花的每一笔都有起笔、行笔、收笔的变化,花瓣边缘的线条有细微的抖动,这是手工绘制的特征。如果是现代仿品,会用印花或贴花工艺,线条会过于规整。”
他将放大镜递给张明远。张明远看了许久,终于放下放大镜,长叹一口气:“白老板,佩服。是我眼拙了。”
白珝微笑:“张先生谨慎是好事,古董这行当,多看多问总没错。”
张明远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那这盏的价格...”
“三十万,不议价。”白珝说得很坚定,“这件盏的品相和稀缺性值这个价。”
张明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我要了。”
交易完成,张明远带着青花盏离开时,对白珝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尊敬:“白老板年轻有为,下次有好东西,一定通知我。”
送走客人,白珝才松了口气,靠在柜台上。卫弈递给他一杯水:“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