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窑碟修复到第五天时,古玩街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天下午,白珝正在工作台前进行最关键的釉色补全。他调了十七种白色样本,在瓷片断面上反复比对,试图找出与千年古釉最接近的色调。阳光透过工作室的天窗,在调色盘上折射出微妙的光谱差异。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铜铃急促的响声,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老板呢?叫你们老板出来!”
白珝皱了皱眉,小心放下手中的瓷片,摘下手套。这样的叫嚷在古玩街并不常见,这条街的店家多是做熟客生意,讲究的是个“雅”字。
他下楼时,看见店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花哨的唐装,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举着手机似乎在录像,另一个则四处打量店里的陈设。
“我就是老板。”白珝走到柜台后,语气平静,“几位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么年轻?你们这儿有懂行的吗?我这儿有件祖传的宝贝,在你们这儿买的,回去一看是赝品!”
白珝心中了然——这是碰上“碰瓷”的了。古董行当里总有这种人,拿着仿品来真品店讹诈,专挑看起来好欺负的店家下手。
“先生贵姓?东西是在我们这儿买的?有票据吗?”白珝不慌不忙地问。
“姓赵!”男人把锦盒重重放在柜台上,震得玻璃台面嗡嗡作响,“就上周,你们一个店员卖给我的!票据...票据我弄丢了!但东西就是在你这儿买的!”
白珝瞥了一眼锦盒里的物件——一只青花梅瓶,釉色鲜亮得刺眼,青花发色过于均匀,龙纹画得张牙舞爪却毫无神韵。典型的低仿品,市场价不会超过五百块。
“赵先生,我们店里的每一件商品都有详细记录。”白珝从柜台下拿出销售账簿,“您说上周买的,是哪一天?当时接待您的店员什么样?买了多少钱?”
赵姓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这么镇定:“就...就上周三!一个瘦高个儿,戴眼镜!我花了八万!”
白珝翻到上周三的记录,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上周三我们店里只成交了两笔生意,一笔是王老先生买的清代笔洗,三万元;一笔是李太太买的民国粉彩碗,一万二。没有八万的交易,也没有戴眼镜的店员——我们店里就我和一个帮工,帮工小陈是圆脸,不戴眼镜。”
“你什么意思?说我讹你?!”男子猛地拍桌,“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报警!还要在网上曝光你们这黑店!”
他身后的年轻人适时地把手机镜头对准白珝。
白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赵先生,既然您说要说法,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您说这瓶子是在我们这儿买的,那您应该知道它的来历吧?”
他走到锦盒前,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出那只梅瓶。动作专业得像在博物馆提取文物。
“您说这是祖传宝贝,那您知道它是什么朝代的吗?”
“明...明代的!”男子有些底气不足。
“明代哪个时期?永乐?宣德?成化?”白珝把瓶子举到光线下,“明代青花不同时期用料不同。永乐、宣德用苏麻离青,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成化用平等青,发色淡雅。您这瓶子...”
他顿了顿,从柜台下取出一枚高倍放大镜:“青花发色过于均匀,没有苏麻离青的晕散和黑斑,也没有平等青的淡雅。这是现代化学料。”
“你胡说!”男子脸色变了。
“还有这龙纹。”白珝指着瓶身上的五爪龙,“明代龙纹讲究威而不怒,这龙画得张牙舞爪,倒像是清晚期的风格。但瓶底写着‘大明宣德年制’——这是个时空错乱的瓶子。”
店外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古玩街的规矩,遇到这种事大家都会来看看,既是看热闹,也是学习经验。
白珝把瓶子翻过来,露出底足:“最可笑的是这底款。宣德官窑的款识是标准的楷书,笔力遒劲。您看这个...”他用放大镜对准底款,“字体软绵无力,还有现代刻刀的痕迹。更别说这胎体了——”
他把瓶子侧过来,让光线照在露胎处:“真正的宣德瓷胎质细腻,有糯米感。这个胎体粗糙,明显是现代机械压制的。”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围观的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低声叫好。
赵姓男子脸色青白交加,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放下了手机,有些不知所措。
“赵先生,您还要报警吗?”白珝放下瓶子,摘下手套,“需要我帮您拨110吗?正好我也想让警察看看,这是不是属于敲诈勒索。”
“你...你等着!”男子一把抓过锦盒,带着两个跟班仓皇离开。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朝白珝竖起大拇指:“小白老板厉害啊!”
白珝笑着拱拱手:“让各位见笑了。小店诚信经营,欢迎大家监督。”
人群渐渐散去。白珝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柜台上,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刚才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慌张越容易被拿捏。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了。
卫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神色。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呼吸有些不稳,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镜链都歪到了一边。
“我听说有人来闹事...”他快步走到白珝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白珝怔了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没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卫弈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接到妹妹的电话说古玩街有人去白珝店里闹事,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赶过来,路上甚至想好了各种应对方案——联系律师,动用关系,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白珝。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来晚了。
“嗯,是个碰瓷的。”白珝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拿了个低仿品来讹钱,被我拆穿了。”
卫弈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22岁,刚大学毕业,笑起来还有少年人的稚气。可刚才处理危机时的冷静、专业、从容,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你...”卫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了?”白珝歪头看他,“你以为我会被吓哭啊?”
卫弈哑然失笑。是啊,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他心里,白珝是需要保护的小太阳,是会被一点风雨就打湿的娇花。可他忘了,能在文物修复这条路上坚持下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脆弱?
“是我小看你了。”卫弈诚实地承认,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本来想过来帮你撑腰的。”
白珝打开食盒,里面是他最喜欢的桂花糕,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谢谢你的心意。不过这种事我遇到过几次,有经验了。”
“几次?”卫弈皱眉。
“古董行当嘛,总有些想走捷径的人。”白珝耸耸肩,“爷爷在世时就教过我,遇到这种事,第一要冷静,第二要讲证据,第三要比对方更懂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弈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易。一个年轻人独自经营古董店,还要应对这些糟心事...
“以后再有这种事,可以叫我。”卫弈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我认识几个律师,处理这类纠纷很在行。”
白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好,下次一定叫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卫弈忽然发现,自己精心策划的那些“偶遇”、“帮忙”,在白珝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面前,显得有些多余。这种认知让他既欣慰又有些失落——欣慰于白珝的强大,失落于自己似乎不是那个被需要的人。
“对了,定窑碟修得怎么样了?”卫弈换了个话题。
“差不多了,明天应该能完工。”白珝眼睛一亮,“你要不要看看?”
两人上了二楼工作室。工作台上,那只定窑白瓷碟已经焕然一新。裂纹处被完美修复,釉色衔接自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复痕迹。牡丹印花清晰如初,仿佛从未破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