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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定窑与鱼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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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两点,白珝准时出现在“浮生茶寮”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出门前特意挑了件看起来随意又不失体面的衣服——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推开茶楼的门,一楼比昨日热闹些。几名茶客围在一张桌前,正听一位老者讲解着什么。白珝正要上楼,却见卫弈从楼梯上走下来。

“你来了。”卫弈今天穿了身藏青色长衫,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眼镜链换成了更细的银色链条,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我朋友在楼上,正等你呢。”

白珝跟着卫弈上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件瓷器。见他们上来,那人立刻起身:“这位就是白先生吧?久仰久仰。”

“这位是周先生,我的老客户,也是个瓷器收藏爱好者。”卫弈介绍道。

周先生热情地跟白珝握手:“听卫老板说您对瓷器修复很在行,我这儿刚好有几件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三件瓷器:一只青花碗,一只粉彩花瓶,还有一件让白珝眼睛一亮的定窑白瓷碟。

“定窑印花碟?”白珝几乎是小跑过去的,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碟子。

碟子约莫二十公分直径,胎体轻薄,釉色如象牙般温润。盘心印着精细的缠枝牡丹纹,可惜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磕损,裂纹延伸到了纹饰处。

“这是我去年从海外拍回来的。”周先生叹了口气,“运输过程中不小心碰坏了,找了几位师傅都说修不了,怕破坏了印花的美感。”

白珝将碟子举到光线下仔细查看:“定窑的印花工艺是在胎体半干时用模具压出纹样,再施釉烧制。这种裂纹...”他用手指虚虚划过破损处,“如果处理不当,确实会模糊印花边缘。”

“有办法吗?”周先生急切地问。

白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取出放大镜,趴到碟子上细细观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卫弈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白珝身上。他见过许多人专注工作的样子,但从未有人像白珝这样,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物件融为一体。那种纯粹的热爱,那种小心翼翼的珍视,让卫弈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可以修。”五分钟后,白珝直起身,眼中闪着自信的光,“不过需要时间。定窑的白釉修复起来很讲究,要找到最接近的釉料,还要考虑老化程度对颜色的影响。”

周先生大喜:“时间没问题!只要能修好,多久我都等!”

白珝点点头,转向卫弈:“能借你这里的工作台用一下吗?我需要先做些基础处理。”

卫弈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当然,跟我来。”

茶楼三楼是卫弈的私人空间,白珝从未上来过。楼梯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推开后是个宽敞的工作室。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茶经、古籍和各种专业书籍;另一面墙是博古架,陈列着各色茶具和几件看起来颇为珍贵的瓷器。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工具一应俱全,甚至比白珝店里的还要专业。

“你这儿...”白珝惊讶地环顾四周,“比我的工作室还齐全。”

卫弈微笑:“偶尔也需要自己动手修复些小物件。请随意。”

白珝将定窑碟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准备工具。卫弈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周先生也凑过来看。

“修复文物就像外科手术。”白珝一边调试胶水一边说,“要先清理伤口,再判断损伤程度,最后才能制定修复方案。”

他的手指在工具间灵活移动,镊子、细刷、放大镜,每一样都用得娴熟自如。卫弈注意到,白珝工作时有个小习惯——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下唇,但一旦做出决定,动作就会变得果断利落。

“这种裂纹需要用最细的针管注入填充材料。”白珝拿起一支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针管,“填充物的颜色要略浅于原釉,因为修复后颜色会随时间略微变深。”

周先生看得目瞪口呆:“这得多好的眼力啊!”

卫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白珝工作。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白珝浅棕色的发丝上跳跃。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工作室里淡淡的茶香混在一起。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白珝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初步清理工作完成,他才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今天就先到这儿。”他小心地将碟子放进特制的保护盒,“后续的修复需要在我的工作室进行,那里设备更齐全。”

周先生连连道谢,又聊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工作室里只剩下白珝和卫弈两人。白珝这才注意到,卫弈一直坐在旁边,三个小时里几乎没动过。

“你就这么干坐着?”白珝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工作很有趣。”卫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比听任何讲座都精彩。”

白珝耳根发热,低头收拾工具:“哪有那么夸张...”

“我是说真的。”卫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现在很少有人能这样专注地做一件事了。手机、网络、各种干扰...你能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三个小时,这是一种天赋。”

白珝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对他来说,修复文物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专注,只是本能地去做。

“我只是喜欢而已。”他小声说。

卫弈转过身,眼镜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喜欢就是最好的天赋。”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白珝觉得空气有点稀薄,喉咙发干。

“我...我该回去了。”他合上工具箱。

“等等。”卫弈叫住他,“为了感谢你今天帮忙,晚上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做的都是传统菜式,甜口的菜做得特别好。”

白珝的心跳漏了一拍。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毕竟今天已经相处够久了。但嘴巴却比脑子快:“好啊。”

卫弈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那七点,我来你店里接你。”

回古董店的路上,白珝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抱着工具箱,脑中不断回放刚才卫弈说的话,还有他站在窗边时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

“我这是怎么了...”他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回到店里,白珝没有马上开始工作,而是走到那面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年轻人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拍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吃顿饭,白珝,别想太多。”

话虽如此,他还是提前一小时关了店门,上楼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棉麻衬衫,深灰色长裤,还喷了点几乎闻不到的淡香水。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才觉得顺眼了些。

七点整,店门被准时推开。卫弈站在门口,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中山装,款式简洁却剪裁精良,衬得他身形挺拔。没戴眼镜,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准备好了吗?”他问,目光在白珝身上停留了几秒。

白珝点头,锁上店门。两人并肩走在古玩街上,路灯刚刚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卫弈带他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推门而入,是典型的四合院结构,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香气扑鼻。

“卫老板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迎出来,看到白珝时眼睛一亮,“这位是?”

“白珝,我的朋友。”卫弈介绍,“苏姨,按我中午订的菜单上菜吧。”

“好嘞,包间给你们留着呢。”

包间在院子东侧,推开木门,里面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桌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折的桂花。

“这地方真不错。”白珝赞叹。

“苏姨是我母亲的故交,退休后开了这家私房菜馆,只接待熟客。”卫弈替他拉开椅子,“她

做的桂花糯米藕是一绝,你一定会喜欢。”

果然,第一道菜就是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厚均匀,糯米晶莹剔透,淋着金黄色的桂花蜜。白珝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好吃!”

卫弈看着他满足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宠溺:“喜欢就好。”

接下来的几道菜也都是甜口或偏甜口的:糖醋小排、蜜汁火方、酒酿圆子...每一道都正中白珝的喜好。他吃得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我小时候最期待过节,因为家里会做各种甜食。”白珝夹了块糖醋小排,“我大姐最会做点心,可惜她现在工作忙,很少下厨了。”

“你家兄弟姐妹很多?”卫弈状似随意地问。

“四个,我最小。”白珝喝了口茶,“大哥白修远是考古的,常年不在家;二姐白依冉是中医,开了个诊所;三哥白铭搞金融,满世界飞。就我最没出息,守着个小古董店。”

“怎么能说没出息?”卫弈不赞同地摇头,“文物修复是传承文化的重要工作。没有你们,多少历史记忆会消失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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