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故事,张章没再说话,安静地陪她一起躺下。
她也望着头顶香樟树苍劲杂乱的树干,看着程西子对着树干怔怔出神,忽然觉得,也许她并不像所有人认识的那样一直很乐观。
“西子,我刚刚跟你说慌了。”
程西子不解地扭头看她。
“其实,我听过你们三个人的事,只不过应该是错误的版本。”张章也转过头去看她,语气有些犹豫,“……那时候有人说,你暗恋骆炀,所以才跟许南枝闹掰的。”
“放他娘的屁!”
张章被这一句大声到半个操场都能听见的话吓到,慌忙去拦她的嘴:“都是之前的谣传啦,大家早就忘了……”
程西子突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我跟你讲这事,你一点也不惊讶!你听过这些谣言怎么不告诉我!不行我要辟谣,我要发律师函!”
“我没信呀。”张章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刚开始你跟我说绝交是因为骆炀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还好后面不是传的那样……那些谣言都是他们胡编乱造,我帮你解释过,但那些话太难听,你听了肯定生气,还是别听了。”
“谣言才需要辟谣啊……等会!”程西子到察觉不对,扣住她问道:“什么叫‘那些’?还有什么关于我的谣言?”
“啊……是之前的还是现在的?”
程西子眼前一黑,咬牙道:“先说现在的。”
“前两天,有人说你和骆炀在谈恋爱。”
“……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
张章耳朵发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厕所那事,他们说你跟骆炀早好上了,所以上课约去厕所那个。”
“哪个?”
“就……那个啊……”
程西子气极反笑。
这群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造谣就逮着她一个人薅啊!而且凭什么说得像是她穷追不舍上赶着追那个装货啊?
她没敢继续追问更多,心里却骤然清明。
难怪整个高中,她跟透明人一样在班里狗不理人不睬的。起初她只当是惹到骆炀,大家不想惹麻烦。
现在想想,原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把她当成一个为了男人背刺闺蜜的舔狗,打心底里看不上她。
上一世,刚和许南枝绝交,周山处处针对,程西子身心俱疲。她试着去交朋友,可高一末尾大家早已各自成群,她融不进去。好不容易有几个聊得来的,没多久也会疏远自己。
十八岁,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全是自己的问题。
不然为什么每个人短暂相处后,都会离开她呢?
那段时间,她内耗、自卑、敏感,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审视自己。跟家里说想转学被拒绝后,她开始频繁冒充家长请假逃课,直到高一暑假在家躺了两个月,才慢慢缓过来。
整整一个高二,她花了整整一个高二习惯独身。
没人一起吃饭,她就自己带泡面躲在空教室吃;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就躺在树荫下看树干放空;跑操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她就屡屡躲在废弃教学楼男厕所玩手机。
这些如今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那个十八岁的程西子,成为她隐秘又痛苦的少女心事。
程西子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望着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
多明媚无辜的年纪。
他们或许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不过是传了句饭后闲话,不过是路过时回头指指点点,不过是看向她时,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
殊不知,这些细碎的言语,全成了一把把尖刀。
深吸一口气,程西子忽然回身,用力抱住了张章。
张章本来见她的眼神不对,正慌着想道歉,却被这个突如其来拥抱打断了。
“谢谢你,张章。”
“谢谢你没有跟着传那些谣言,谢谢你愿意先相信我,谢谢你帮我解释。”程西子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抬头看着熟悉的香樟枝干,缓缓地,与记忆里无数节体育课看到的树干重叠在一起。
曾经十八岁的程西子,独自躺在树下看天,像是有所感知一般转过头,与她遥遥相望。
无数个日夜的自我怀疑,终于有了可笑的答案。
她温柔地望向那双盛满酸涩的眼睛,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
不怪你。
至此,程西子终于和她的十八岁,达成第一步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