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西子在十班,三楼。许南枝在三班,一楼。
两个班级除了周三体育课同在一片操场,偶尔能远远撞见一眼,其余时候再无半分交集。
原以为重活一次,小姑娘之间拧巴的小别扭,早该释然得差不多了。
多大点事是一个临近三十岁的女人调节不好的呢?
可几次试图靠近许南枝,对方都拉着新朋友刻意避开,程西子才发觉,这件事远比想象中要难。
分手老死不相往来算什么恨,朋友绝交才是真恨,那个词怎么说的?
恨海情天。
实在没招,程西子丧气地瘫坐在香樟树下,一边啃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泡脚凤爪,一边仰着头看盘根错节的枝桠。
“西子,给,这个解辣。”
张章的脸突然从旁探出来,递来一瓶牛奶。
她笑着道谢,情绪却还是提不起来。
张章很少见她这样,轻声问她是不是不开心。程西子想了想,突然问她知不知道周山为什么总是针对自己,张章点点头,说是为了给骆炀献殷勤。程西子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骆炀为什么会看不惯我,张章沉默片刻后摇摇头。
她闷了口牛奶,缓缓讲起那段恩怨。
她跟许南枝是初中就认识并且火速玩在一起的,所有人都很好奇,无论是从家世还是性格都大相径庭的两个人为什么能做到形影不离。在‘闺蜜’一词流行前,她们对外只说对方是朋友,但也从没听过她们介绍有其他朋友。
许南枝家里开着公司的,规模不算大,家境却足以在高中显摆。她性格傲娇又有没法改的大小姐脾气,除程西子以外几乎没有女生能容忍。但她人长得好看,又瘦又高,学校里追她的男生数不胜数。
骆炀,就是其中一个。
“高一我们同班,我和许南枝闹掰,就是因为骆炀。”
“啊?”张章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程西子叹口气道:“都是早恋惹的祸啊。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脑子有病,越喜欢谁就越爱恶作剧捉弄谁。尤其是骆炀这种性格恶劣的人,追人跟追杀一样,上课扯头发,下课堵走廊,全是损招。”
那时许南枝总跟自己吐槽他,久而久之,程西子对骆炀的印象低到泥里。但她人微言轻,不敢跟这个刺头硬碰硬,只能劝许南枝别理这个神经病,自己每次路过他的时候,都不忘狠狠翻个白眼。
直到一次课间,许南枝被骆炀的朋友故意绊了一下,倒在他怀里。她挣扎时重重摔在地上受了伤,男生们便起哄让骆炀抱她去医务室。许南枝又羞又气,眼眶泛红也不敢抬头,只抱着擦伤的手肘,一言不发。
程西子厕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挤进人堆把许南枝扶走,送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等安顿好许南枝,她冲回教室一把掀翻骆炀的课桌,厉声质问他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不会追人就别追,让他马上滚去给许南枝道歉。
声音太大,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骆炀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从初中开始在外惹事,再嚣张的人也不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更别说被一个女生在全班面前骂。他顾不上身上刚被溅到的饮料,怒不可遏揪住她衣领,让她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程西子当然有种。
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吐出四个字:
给她道歉。
……
“原来是这样……”张章瞪大眼睛:“那后来呢,难道骆炀真道歉了?”
“怎么可能。”
程西子无奈失笑,“还道歉呢,他拳头都要砸下来了!还好那个时候老师正好进教室,周山和几个男生就给他拉开了,这事才不了了之。”
张章眼中凝着真切的敬佩,随后又十分疑惑:“可这跟你和许南枝闹掰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是为她出头吗?怎么会闹掰呢?”
“哎,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程西子索性躺在草坪上,幽幽道。
和骆炀闹翻后,程西子敏锐地察觉到,许南枝对自己逐渐冷淡了。她没有主动追问,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份疏远。
以许南枝的家境,只要稍微放低姿态,也不会缺朋友,于是她从起初独自上厕所到和欣然和其他人一起去小卖部。
最后,程西子和她只有吃午饭还在一起。
直到某天,沉默不语的午饭结束后,程西子终于问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许南枝像是也早有准备,回答给得很快:
因为程西子惹了骆炀,而她不想跟骆炀交恶。
“可我是为了你才……”
“我又没让你去找他吵!”许南枝语气冰冷地打断她,“你是骂爽了,考虑过我的处境吗?”
程西子哑口无言,憋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掉到碗里。
许南枝看到眼泪,立马站起身说先走了,只是她脚步缓慢,走得并不远,还能听得见背后程西子坚定又哽咽的声音传来。
她听见她说,绝交。
她听见她答,随便。
那是她们这对四年朋友,最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