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继续转。
这一轮指向了苏清砚。
柯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咏叹调般的声音问道:
"苏少爷——请问,你最欣赏我们船长哪一点?"
苏清砚的手指还在裴砚舟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桌面,耳廓的红晕蔓延到了脖子根。
"……没有。"他说。
"不答要喝一整杯哦。"
苏清砚咬了咬嘴唇。
"……他做饭还行。"他说。
"就这一点?"
"就这一点。"苏清砚说,但手指在裴砚舟的掌心里收紧了一瞬。
裴砚舟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向上扬着。
"撒谎。"他轻声说,只有苏清砚能听见。
苏清砚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船员们起哄起来。老周拍着桌子,柯野吹着口哨,齐锐举起杯子喊"在一起"。林纾在旁边笑着摇头,叶杉从角落里探出头,露出两颗虎牙。
派对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果酒一瓶一瓶地空下去。老周开始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得很投入。柯野和齐锐在桌子中央跳起了某种自创的舞蹈,动作笨拙但热情高涨。叶杉把那个金属装置拿出来展示,按下一个按钮后喷出大量彩色纸屑,把整个餐厅变成了一座人工雪场。
裴砚舟坐在彩纸纷飞的餐厅里,手里握着苏清砚的手,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苏清砚偶尔会转过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耳廓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红色。
"清砚。"裴砚舟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裴砚舟说,"谢谢你没有嫌弃这艘破船。"
苏清砚的手指在裴砚舟的掌心里收紧了。
"……你再说这种话,"他说,"我就走了。"
裴砚舟立刻闭嘴。
苏清砚看了他两秒,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骗你的。"他说,"不走。"
裴砚舟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
凌晨一点的时候,裴砚舟喝醉了。
他的醉态不明显——不说话,不傻笑,不走路摇晃。他只是比平时更安静,眼神比平时更柔和,握着苏清砚的手比平时更紧。
苏清砚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注意到裴砚舟的手指一直在他的掌心里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那是裴砚舟思考或者放松时的习惯动作。但现在这个动作变得有些漫无目的,像是在无意识中寻找什么。
"裴砚舟。"苏清砚叫了一声。
"嗯。"
"你醉了。"
"没有。"裴砚舟说,但声音比平时哑了很多。
"你就是醉了。"苏清砚站起来,"走,回房间。"
"不走。"裴砚舟拉着他的手,"派对还没结束。"
"结束了。"苏清砚环顾四周,"你看,都倒了。"
确实都倒了。老周趴在桌子上打呼噜,柯野和齐锐背靠背坐在地板上,林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叶杉的金属装置喷完了最后一片纸屑,安静地熄火了。
整个餐厅只剩下裴砚舟和苏清砚还清醒着——或者说,一个半醉的人和一个完全清醒的人。
裴砚舟看了看四周,确认确实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然后他拉着苏清砚的手,轻轻一拽——
苏清砚没站稳,被他拽得跌坐在他腿上。
"裴砚舟——"
"抱一下。"裴砚舟把脸埋进苏清砚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一下。"
苏清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所有船员都睡着了,没有人在看。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手指悬在半空中,悬了几秒,最终落在裴砚舟的后背上。
"……重死了。"他说。
"不重。”
"放开。"
"不放。"
苏清砚的手指在裴砚舟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个耍赖的孩子。
"你醉了。"他说。
"我知道。"裴砚舟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但醉了好。"
"好什么。"
"好在可以说真话。"裴砚舟抬起头,看着苏清砚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彩灯的余光中很亮,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一圈,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不加掩饰的坦诚。
"清砚。"他叫了一声。
"……嗯。"
"我很开心。"裴砚舟说,"真的很开心。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苏清砚的耳廓在黑暗中悄悄热了一截。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说,"裴砚舟说,"但每次都是真的。"
他凑近了一些,鼻尖蹭过苏清砚的脸颊,嘴唇几乎贴上苏清砚的嘴唇。
"清砚宝宝。"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带着果酒的甜香。
"这里还有人——"
"他们都睡着了。"
"万一醒了——"
"不会的。"裴砚舟说,"我数过,老周的呼噜声每四秒一个周期,柯野的磨牙声每八秒一次,齐锐已经彻底断片了。"
苏清砚瞪了他一眼。
"……你喝醉了还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是海盗。"裴砚舟说,"观察是本能。"
他的手从苏清砚的后背移到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把对方的脸往自己这边拉近。
然后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果酒的甜香,比平时更深,更软,更不设防。裴砚舟的舌尖探进苏清砚的口腔,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每一寸都不放过。他的手指插进苏清砚的发丝之间,轻轻抚着,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苏清砚的手指在裴砚舟的肩膀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但他没有推开——他也不想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苏清砚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眼睛湿漉漉的,耳廓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他喘着气,瞪了裴砚舟一眼,但眼神很软,没有任何杀伤力。
"……走吧。"他说,"回房间。"
"好。"
裴砚舟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苏清砚扶住了。
"还说没醉。"苏清砚哼了一声。
"……有一点。"裴砚舟承认。
他弯腰想把苏清砚抱起来,但苏清砚按住了他的手。
"你省省吧。"苏清砚说,"自己都站不稳,还想抱我?"
"想。"
"不许想。"苏清砚拉着他的手,"走,我扶你。"
两人手拉着手,走出餐厅。裴砚舟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稳。苏清砚走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指和他交扣在一起。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清砚。"裴砚舟叫了一声。
"嗯。"
"五天之后。"
"我知道。"
"我会给你做最好吃的煎蛋。"裴砚舟说,"溏心的。盐刚好。边不焦。"
苏清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裴砚舟的侧脸。男人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酒后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柔和,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你每次都说边不焦。"苏清砚说,"每次都焦。"
"这次真的不焦。"裴砚舟说,"我练了。"
"练了?"
"练了三百多个蛋。"裴砚舟说,"在老周的厨房里。他一个人吃的。"
苏清砚想象了一下老周吃三百多个焦边煎蛋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辛苦了。"
"不辛苦。"裴砚舟说,"为你,不辛苦。"
苏清砚的耳廓又热了。
他拉着裴砚舟的手,加快了步伐,朝船长舱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裴砚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怎么了?"苏清砚问。
裴砚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条走廊,看着走廊尽头舷窗外的星光。
"清砚。"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裴砚舟说,"谢谢你来参加我的派对。"
苏清砚的手指在裴砚舟的掌心里收紧了一瞬。
"……你的派对就是我的派对。"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走廊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声盖过去。
裴砚舟转过头,看着苏清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走廊的柔光中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湿漉漉的光。
他伸出手,把苏清砚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清砚宝宝。"他闷闷地叫。
"……又叫。"
"就叫。"裴砚舟说,"叫一辈子。"
苏清砚在裴砚舟的怀里蹭了蹭,像一条找到了温暖位置的猫。
"……随便你。"他说。
两人站在走廊里,抱了很久。窗外的星光从舷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安静,温柔,美好。
然后苏清砚把裴砚舟拖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裴砚舟又凑上来,在苏清砚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带着果酒香气的吻。
"最后一个。"他说。
"……你刚才也说是最后一个。"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裴砚舟笑了一下,把苏清砚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背。
"那就假的。"他说,"假的也要亲。"
苏清砚在他的胸口闷声笑了。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得靠在一起的树。
舷窗外,星光在缓缓旋转。但窗内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