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第三个蛋的时候,裴砚舟发现了不对劲。
第一个蛋,圆的,正常。第二个蛋,有点椭圆,但也算正常。第三个蛋——他看着锅里的形状,沉默了两秒。
心形的。
不是他故意的。油温太高,蛋黄滑到一边,蛋白凝固的时候自然形成了一个尖尖的弧度。但看整体,确实像一颗心。
裴砚舟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蛋铲碎,重新做一个。
"你在干嘛?"
苏清砚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裴砚舟还没来得及动手,苏清砚已经走到他身边,探着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两人同时沉默了。
"裴砚舟。"苏清砚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意外。"裴砚舟迅速用锅铲把心形蛋切成两半,"油温的问题。"
"油温会让你煎出心形?"
"会。"裴砚舟面不改色,"油在两百一十度的时候,表面张力会发生变化,导致蛋白凝固的方向——"
"你当我是物理白痴?"苏清砚拿起筷子,从锅里把已经碎成两半的心形蛋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煎蛋就煎蛋,搞什么花样。"
"我说了是意外。"
"意外?"苏清砚用筷子尖戳了戳蛋黄,溏心的蛋黄流出来,在盘子里淌成一条金色的小河,"那明天是不是还会意外煎出个月亮形?"
裴砚舟把第四个蛋打进锅里,假装没听见。
苏清砚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开始吃。他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味道还行。"
裴砚舟的背影在灶台前面顿了一下。
"就是盐多了零点五克。"苏清砚继续说,"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
"下次想搞花样就直接搞。"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又不会笑话你。"
裴砚舟转过身,看着苏清砚的侧脸。晨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在苏清砚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耳朵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不是那种明显的红,是很浅、很薄的,像被温水浸过的花瓣。
裴砚舟把火关了,从灶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苏清砚面前。
"你干嘛?"苏清砚抬头。
裴砚舟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苏清砚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两人的距离突然缩短到不到一拳,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说了不笑话我。"裴砚舟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近乎撒娇的软。
"我没笑话——"
裴砚舟凑上去,在苏清砚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从嘴唇上扫过。但苏清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筷子上的蛋掉回了盘子里。
"裴砚舟!"他的耳朵瞬间红了,"老周还在厨房!"
"老周去仓库了。"裴砚舟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我支走的。"
苏清砚瞪着他。但裴砚舟已经直起身,重新走回灶台后面,开始煎第四个蛋。背影看起来很淡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清砚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裴砚舟的嘴唇很干,带着一点油烟的气息,但触感很软。
"……无赖。"他小声说。
但声音里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
秦穆被正式调查的消息是在中午传来的。
苏临川的加密通讯直接打到了苏清砚的终端上。苏清砚正在餐厅里帮老周择菜,看到来电显示,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走廊里接通。
"大哥。"
"联盟司法委员会通过了调查申请。"苏临川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冷硬,简洁,"秦穆被限制出境,住所处于监控之下。"
"录像呢?"
"还没有公开。"苏临川说,"但委员会的内部成员已经看过了。反响很大。"
"秦穆的反应?"
"他在找律师。"苏临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第七议院最好的律师团队。但没人愿意接这个案子。"
苏清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指在终端边缘摩挲着。
"需要多久?"
"正式的审判程序,三到六个月。"苏临川说,"但如果证据链完整,他可以提前被罢免议员资格。"
"裴砚舟的录音——"
"是关键证据。"苏临川打断他,"但还不够。秦穆会辩称录音是伪造的,会质疑来源。我们需要更多证人。"
"陈铎?"
"已经联系了。"苏临川说,"他在锈锚港,安全。愿意出庭作证。"
苏清砚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苏临川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不是更冷,是一种更复杂的语调,"爸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苏清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两天。"他说。
"带着裴船长。"
"……我尽量。"
通讯结束。苏清砚站在走廊里,看着终端黑掉的屏幕,过了片刻才走回餐厅。
老周还在择菜,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裴砚舟不在——大概去了主控室检查航线数据。
苏清砚坐下来,继续择菜。但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向上弯了一点。
秦穆倒了。
不是彻底的、一劳永逸的倒,是那种从高处滚下来、摔断了几根骨头、再也爬不回原来的位置的倒。对于裴砚舟来说,对于遥光星的三十万人来说,这就够了。
审判会来的。证人会上庭的。正义会迟,但不会缺席。
苏清砚把手里的青菜扔进筐里,拍了拍手。
"老周。"他叫了一声。
"哎?"
"今天加餐。"
"加什么?"
"什么都行。"苏清砚站起来,"裴砚舟喜欢的。"
老周的眼睛亮了:"好嘞!"
*
傍晚,裴砚舟开始头疼。
不是那种惯常的神经性头痛——那种他已经习惯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是另一种,从肩膀的伤口处辐射上来的、一跳一跳的钝痛。伤口在管道里被高温烤过之后,愈合进程出了问题,晚上偶尔会发炎。
他坐在船长舱室的椅子上,右手撑着额头,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
门没锁。苏清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裴砚舟立刻直起了身子,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在干嘛?"苏清砚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
"看航线。"
"航线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又不动。"
"提前规划。"裴砚舟说。
苏清砚把茶杯放在桌上,在裴砚舟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在裴砚舟脸上扫了一圈——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微微发干。
"你头疼了。"这不是问句。
"没有。"
"骗人。"苏清砚站起来,走到裴砚舟身后,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掌心烫得惊人——裴砚舟在发烧。
"你伤口发炎了。"苏清砚的声音沉了下来。
"轻微炎症。"裴砚舟说,"吃过抗生素了。"
"吃了几粒?"
"一粒。"
"应该吃两粒。"
"说明书上说一粒。"裴砚舟的声音很哑,"我不想过量。"
苏清砚把手从裴砚舟额头上拿下来,绕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裴砚舟。"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没事,我就会相信?"
裴砚舟仰起脸,看着苏清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很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执拗——不是生气,是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笃定。
"没有。"裴砚舟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没事?"
裴砚舟没有回答。
苏清砚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无奈。
"脱衣服。"他说。
"现在?"
"换药。"苏清砚从口袋里掏出星髓凝露和新的绷带,"你背上有炎症,不处理会扩散。"
裴砚舟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右肩的活动受限,左手解右边的扣子很别扭。
苏清砚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一把拨开裴砚舟的手,自己动手解。
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裴砚舟的衬衫滑到腰间,露出缠着绷带的肩膀和上半身。绷带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了,边缘泛着淡黄色的痕迹。
苏清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还叫轻微炎症?"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绷带都湿透了,你一整天就这么裹着?"
"忘了换。"
"忘了?"苏清砚开始拆绷带,动作粗鲁但小心,"裴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不是。"裴砚舟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想麻烦你。"
苏清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裴砚舟的侧脸。男人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变得干燥起皮。他的肩膀在苏清砚的手下微微绷着,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紧张?
"麻烦我?"苏清砚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怕麻烦我了?"
"不是怕。"裴砚舟说,声音放得更低了,"是不舍得。"
苏清砚的耳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悄悄热了一截。
"……胡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拆绷带,"你不舍得麻烦我,就舍得让我看到你发炎发成这样就生气?"
"你会生气?"
"会。"苏清砚把旧绷带扔到一边,用消毒棉清理创面,"很生气。"
裴砚舟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那你气吧。"他说,"气完了记得给我换药。"
苏清砚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消毒棉擦过发炎的创面,裴砚舟的肩膀微微一缩,从齿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那声音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疼痛反应——短促,克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疼?"苏清砚问。
"有点。"
"忍着。"
"……你刚才还说不舍得麻烦你。"
"换药不是麻烦。"苏清砚把药膏涂上去,冰凉的触感让裴砚舟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你不换药,才是麻烦。"
他一圈一圈缠上新的绷带,动作熟练,最后打了一个结。
"好了。"他把星髓凝露塞回口袋,"晚上再吃一粒抗生素。我盯着你吃。"
"好。"
苏清砚直起身子,准备离开。但裴砚舟伸出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大,但很坚决。苏清砚没站稳,被拉得往前一倾,直接跌坐在裴砚舟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