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在训练场的器械区找到了裴砚舟。
苏家庄园的训练场建在东翼地下,三层楼深,占地面积比归墟号的接驳船舱还大两倍。墙壁上铺着吸音材料,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模拟各种光线条件——黎明、正午、黄昏、漆黑——每个时段切换一次,帮助训练者适应不同环境。
今天是黄昏模式。橙红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飘着一种人工合成的、类似落日时分尘土气息的味道。
裴砚舟站在模拟场地中央,面前是一个1:1还原的外交区通风管道模型。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弯折成复杂的几何形状,直径八十厘米,表面涂着和实物一样的防锈涂层。管道内部嵌着温度传感器和运动追踪器,每走一步都会被记录下来。
他已经连续爬了六遍。
苏清砚靠在器械区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裴砚舟从管道入口钻进去,在金属内壁的反光中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然后迅速消失在第一个弯折处。
追踪屏幕挂在墙上,显示着管道内部的实时画面。裴砚舟的动作很快,膝盖和手肘配合着在狭窄的空间里推进,背脊几乎贴着管道顶部,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在最短幅度。他在第三个弯折处停了一秒——追踪器显示那里有一个温度峰值——然后调整姿势,贴着管道左侧继续前进。
两分十七秒。裴砚舟从出口钻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比上一次慢了两秒。"苏清砚说。
裴砚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走向放在地上的水壶。他的右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抬手倒水时只有很轻微的迟滞。
"温度传感器的位置调整了。"他说,"第三次弯折那里比实际管道高五度。"
"我调上去的。"苏清砚从栏杆上直起身,端着咖啡走过来,"我大哥说实际管道的隔热层有磨损,温度会比设计值偏高。"
裴砚舟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他把水壶放下,看向追踪屏幕。
"下一次呢?"
"下一次加障碍。"苏清砚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我大哥说秦穆可能在外交区安排了额外的感应器。"
裴砚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混着咖啡因滑进胃里,冲散了训练带来的燥热。
"什么类型的感应器?"
"不清楚。"苏清砚看着管道模型,眉头微微皱着,"苏家在第七议院的眼线只能拿到公开安保方案,额外的部署是秦穆私人安排的。"
裴砚舟把咖啡杯递回去。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苏清砚的指尖冰凉,裴砚舟的掌心温热。
"那就按最坏的情况准备。"裴砚舟说。
苏清砚抬眼看他。橙红色的模拟夕照落在裴砚舟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眉毛和睫毛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管道里有红外感应器,热感探测器,压力感应板,以及——"裴砚舟顿了顿,"贺烬的人。"
苏清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贺烬会亲自守在外交区?"
"他不会守在外交区。"裴砚舟走向墙边,拿起一条毛巾擦汗,"他会守在外交区外面。秦穆需要他封锁所有撤离路线。"
"所以你不仅要进去,还要在他封锁之前出来。"
"是。"裴砚舟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十二分钟进去,十五分钟撤离。二十七分钟的总窗口。"
苏清砚把咖啡杯放在一边的器械台上。
"不够。"他说。
"我知道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舟转过身,正对着他。橙红色的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你。"他说。
苏清砚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
"你是撤离路线的一部分。"裴砚舟说,"你以苏家少爷的身份旁听会议,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如果我在撤离时遇到贺烬的人,你制造一个干扰。"
"什么样的干扰?"
裴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银色金属外壳,只有指甲盖大小。
"按一下,全外交区的通讯系统会断线三十秒。"他把发射器放在苏清砚手心,"苏临川给的。"
苏清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很轻,但金属表面的做工很精密,边缘有一圈不易察觉的防滑纹路。
"三十秒能干什么?"他问。
"足够我穿过走廊。"
"然后呢?"
"然后你正常离开。"裴砚舟说,"没人会怀疑苏家少爷。"
苏清砚把发射器握在指间,金属边缘硌着皮肤,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如果贺烬的人发现我呢?"
"他们不会。"裴砚舟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因为你进去的时候,我会在管道里。你在明,我在暗。他们发现不了你。"
苏清砚把发射器塞进口袋,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他能闻到裴砚舟身上训练后的气息——汗水混着金属和雪松的味道。
"裴砚舟。"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做这种事。"苏清砚说,不是问句,"没有人在外面接应你。"
裴砚舟没有回答。
"你以前也一个人爬通风管道。一个人装窃听器。一个人撤离。"苏清砚继续说,声音放得很低,"如果被发现,一个人死。"
"海盗都是这么活的。"裴砚舟说。
"现在不是了。"苏清砚说。
裴砚舟看着他。橙红色的光在苏清砚眼睛里投下一小片暖色,瞳孔被照得很透亮,像两颗浸在蜜糖里的琥珀。
"现在你有我了。"苏清砚说。
裴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苏清砚额前被汗水打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苏清砚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高,没有修饰,像是在飞船上发布命令一样干脆。但苏清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种被压得很低、很深、几乎要被训练场上的白噪音淹没的东西。
苏清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橙红色的光里,看着裴砚舟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开口:
"再练一次。"
"好。"
"我加温度峰值。"
"好。"
苏清砚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裴砚舟重新走向管道入口,在活动肩膀时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顿。
苏清砚从控制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皱眉的动作。
"等一下。"他说。
裴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
苏清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按在他的右肩上。隔着训练服的布料,能感觉到绷带下面肌肉的紧绷。
"疼?"他问。
"不疼。"
"骗人。"
裴砚舟没有反驳。
苏清砚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力道适中,像在检查伤口的状态。然后他的手滑下来,从裴砚舟的手心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是那块遥光星的矿石。裴砚舟一直随身带着它,放在训练服的口袋里。
"训练的时候别带着。"苏清砚说,"掉在管道里就找不到了。"
他把矿石放在旁边的器械台上,金属表面在橙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结束后再给你。"他说。
裴砚舟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向上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笑,是一种从面部肌肉深处渗出来的、几乎不由自主的松动。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钻进了管道。
*
第七遍。
苏清砚坐在控制台后面,盯着追踪屏幕上的光点。裴砚舟的光标在管道网络中快速移动,速度比前六次都快,但在第四个弯折处突然减速。
追踪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警告:"温度异常·52.3°C"。
苏清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收紧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看着它在高温区域停留了三秒、四秒、五秒——
然后光标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是贴着管道壁滑过去的。
两分零三秒。
裴砚舟从出口钻出来,训练服的前胸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比平时粗重,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
"怎么样?"苏清砚从控制台后面站起来。
"能通过。"裴砚舟走到水壶边,仰头灌了半瓶,"但需要忍受十五秒以上的五十度高温。我需要降温贴片。"
"我大哥已经在准备了。"苏清砚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什么需要的?"
裴砚舟擦着头发,目光落在训练场角落的一个架子上。那里摆着一排便携式装备——绳索、钩爪、微型切割器、红外屏蔽服。
"红外屏蔽服需要改。"他说,"苏临川给的型号是联盟标准版,对付普通探测器可以,但贺烬手上的热感探测器是军用级,灵敏度是普通型号的三倍。"
"能改吗?"
"需要叶杉。"裴砚舟说,"他懂改装。"
"让他来。"
裴砚舟放下毛巾,看向苏清砚。
"你确定?苏家不会喜欢海盗船上的机械师——"
"苏家我说了算。"苏清砚打断他,语调平淡得像在点一道菜,"至少这件事上。"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
三分钟后,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柯野回复了。"裴砚舟看了一眼屏幕,"叶杉明天到。归墟号留老周和齐锐守着。"
苏清砚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控制台,准备关闭模拟系统,但裴砚舟叫住了他。
"苏清砚。"
"嗯?"
"你为什么不问?"
苏清砚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问什么?"
"问我如果失败了怎么办。"裴砚舟说,"问你如果信号发射器没用怎么办。问所有你应该问的问题。"
苏清砚转过身。
训练场的照明系统正在从黄昏模式切换到夜间模式,橙红色的光一点一点褪去,被一种深蓝色的暗光取代。两人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只有彼此的眼睛还反射着微弱的光。
"因为我相信你。"苏清砚说。
裴砚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在归墟号上,你一个人带着伤击退了蚀星团的六舰编队。"苏清砚说,"在锈锚港,你一眼就看出了老莫的陷阱。在花园,你用干扰弹对付了军用无人机——虽然没成功,但你反应够快。"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能做到。"他说,"我知道你能。"
裴砚舟站在渐暗的光线里,隔了半晌才开口。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你就做不到。"苏清砚说,"到时候我进去找你。"
裴砚舟的眉心皱了起来。
"你不能——"
"我能。"苏清砚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以为我练这些是为了好玩?"
他从控制台下面抽出一个东西——是一把短脉冲枪,苏家特制的型号,枪身比标准版短了三分之一,适合藏在西装内侧。
"我大哥教我用枪。"苏清砚说,"我三岁开始学,到他出去参军那年已经能百米内打中移动靶了。"
他把枪放在器械台上,金属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是你的累赘。"他说,"我是你的 backup。"(后援)
裴砚舟看着那把枪,又看着苏清砚。
训练场的照明系统彻底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深蓝色的暗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两人笼罩在一片近乎真实的夜色中。远处传来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巨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