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up 不需要冲在前面。"裴砚舟说。
"Backup 在你倒下的时候接管。"苏清砚说,"这是 backup 的定义。"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裴砚舟走过来,在苏清砚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裴砚舟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训练后的粗重。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砚放在器械台上的那只手。
"我不会倒下。"他说。
"我知道。"苏清砚说,"所以我只是 backup。"
裴砚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转身走向管道模型,活动了一下肩膀。
"第八次。"他说,"加压力感应板。"
苏清砚回到控制台后面,手指在光屏上滑动。他的嘴角在裴砚舟看不见的角度向上扬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直。
压力感应板的参数在屏幕上跳动,第八次训练的倒计时开始。
*
叶杉是在第三天下午抵达苏家庄园的。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装外套,背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从接驳船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庄园门口的台阶绊倒。苏家的佣人想帮他提箱子,他拒绝了,把箱子护在怀里像护着孩子。
"这箱子里有精密仪器。"他对佣人说,"不能颠。"
苏清砚站在台阶上等他。叶杉抬头看见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
"少爷。"他打了个招呼。
"叫清砚就行。"苏清砚说,"进来吧。训练场在东翼地下。"
叶杉跟着他走进庄园,眼睛一直四处张望。苏家庄园的装饰风格是联盟传统派——白墙、大理石地面、古董家具——和他熟悉的金属飞船完全不同。
"你们家……真大。"他说。
"也就一般。"苏清砚头也不回,"裴砚舟呢?"
"老大在后面的接驳船上。他说要先检查一下装备。"叶杉压低了声音,"少爷,老大这几天状态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叶杉挠了挠头,"他在飞船上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在主控室盯着屏幕,就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柯野说他压力大。"
苏清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这几天睡了吗?"他问。
"睡了。"叶杉说,"但柯野说他在苏家反而睡得更少。晚上总在花园溜达。"
苏清砚没有说话。
他带着叶杉走进东翼地下训练场。裴砚舟已经先一步赶到那里了,正在调试红外屏蔽服。他抬头看见叶杉,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叶杉放下工具箱,打开盖子,"老大,我把蚀星团上次用的热感探测器拆解了。他们用的是第七议院淘汰下来的军用型号,灵敏度比我们预想的高,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叶杉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零件,举到灯光下。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电路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芯片和导线。
"冷却系统的延迟。"叶杉说,"这种型号的探测器在连续工作四小时后,冷却管会结霜,导致热感灵敏度下降百分之四十。四小时的窗口。"
裴砚舟和苏清砚对视了一眼。
"外交区会议的时长?"裴砚舟问。
"四小时十五分。"苏清砚说,"我查过议程表。"
"所以如果我们把时间控制在第四个小时——"
"贺烬的探测器正好是盲区。"叶杉接过话,"但窗口只有十五分钟。"
裴砚舟接过电路板,在手里转了一圈。
"够用了。"他说。
苏清砚看着他的侧脸。裴砚舟说"够用了"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早餐好了"一样平常。但苏清砚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握电路板的时候,指节比平时更白一些。
他在紧张。只是不表现出来。
"叶杉。"苏清砚开口,"屏蔽服需要改哪里?"
叶杉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件银色的连体服,铺在地板上。
"三个地方。"他说,"第一,腋下和腹股沟的散热口需要加装微型冷却片,不然五十度的管道温度会让体温暴露。第二,面罩的红外反射涂层要加厚,贺烬的探测器波长比普通型号短。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尺码。"他看了裴砚舟一眼,又看了苏清砚一眼,"老大的尺码我知道。但少爷你……你也要进去?"
"我不进去。"苏清砚说,"我在会议室里面。"
"那不需要屏蔽服。"
"但我需要备用计划。"苏清砚说,"万一。"
叶杉明白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另一件小号的屏蔽服,放在地上。
"两件。"他说,"一件老大的尺码,一件少爷的。"
裴砚舟看了一眼小号屏蔽服,又看了一眼苏清砚。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苏清砚注意到了。但他假装没看见,只是蹲下来,帮叶杉整理工具箱里的零件。
训练场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白得刺眼。三个人蹲在地上,研究着电路板和屏蔽服,偶尔交换一两句话。气氛不像在准备一场危险的渗透行动,更像是在修一台出了故障的咖啡机。
但苏清砚知道,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把事情做得越平常,就越不容易被恐惧吞噬。
他又想起小时候,每次出席联盟宴会前,温以宁都会拉着他的手说:清砚,陪妈妈挑首饰。挑着挑着,就不紧张了。
现在没有人让他挑首饰。但他有裴砚舟,有叶杉,有训练场上白得刺眼的灯光。
这就够了。
*
倒数第五天。
苏清砚是在凌晨四点接到苏临川的加密通讯的。
通讯器在他枕头底下震动,嗡嗡的声音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他摸索着接通,屏幕上跳出苏临川的脸——背景是书房,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成青白色。
"贺烬有动作了。"苏临川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苏清砚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
"什么动作?"
"蚀星团的侦察船出现在外交区外围,距离十二光时。"苏临川说,"不是正式部署,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苏家的反应。"苏临川的目光从屏幕后面射出来,冷得像冰,"秦穆想知道,苏家是不是在保护裴砚舟。"
苏清砚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苏家的反应是什么?"
"没有反应。"苏临川说,"我让巡逻舰队正常巡航,没有增加任何额外部署。"
"为什么?"
"因为任何额外的反应都会证实秦穆的猜测。"苏临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他要的是证据。我们不给他证据。"
苏清砚盯着屏幕,过了片刻才开口。
"裴砚舟知道吗?"
"我正要告诉他。"苏临川说,"但我要先告诉你。"
"为什么?"
苏临川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因为你是苏家的人。"他说,"苏家的情报,苏家的人优先知道。"
通讯结束。
苏清砚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他握着通讯器,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片刻。
然后他下床,披上外衣,走向隔壁裴砚舟的房间。
门没锁。他推开门,看见裴砚舟坐在床边,正在穿外套。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知道了。"苏清砚说。
裴砚舟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睡意——他根本就没睡。
"柯野发了消息。"他说,"蚀星团的侦察船。"
"我大哥说他们在试探。"
"我知道。"裴砚舟系好外套的扣子,"所以我打算出去一趟。"
苏清砚的眉心皱了起来。
"出去?去哪?"
"见一个人。"裴砚舟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块数据芯片,在指间转了半圈,"陈铎。"
苏清砚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遥光星的中学老师?"
"他现在在曜都星。"裴砚舟说,"我查到了他的住处。他手里有关于秦穆的情报。"
"什么情报?"
裴砚舟把芯片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走向门口。他在苏清砚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遥光星毁灭前一周,"他说,"第七议院开过一次秘密会议。陈铎的一个学生在会议现场做记录。"
苏清砚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睁大了。
"会议记录?"
"…也不算记录。"裴砚舟说,"是录音。"
他绕过苏清砚,走向走廊。脚步很轻,像猫走过地毯。
苏清砚转身跟上去。
"我跟你去。"
"不行。"裴砚舟头也不回,"太危险。贺烬的人在监视苏家,你出去会被跟踪。"
"那你呢?"
"我翻墙。"裴砚舟说。
苏清砚愣了一下。
"苏家庄园的围墙有三米高。"
"两米八。"裴砚舟纠正他,"东角那里有一棵蓝杉树,树枝延伸到墙外。我量过了。"
苏清砚追上他,在楼梯拐角处拉住了他的手腕。
"裴砚舟。"
裴砚舟停下来,回头看他。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走廊尽头漏进来的一线微光。两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彼此眼睛的轮廓。
"带通讯器。"苏清砚说,"开定位。如果有任何异常,我立刻通知我大哥。"
裴砚舟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在苏清砚面前晃了一下。
"已经开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处。
苏清砚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沉寂。
他掏出自己通讯器,打开定位追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正在缓慢移动——裴砚舟已经到达东角花园,正在爬那棵蓝杉树。
苏清砚靠在墙上,盯着屏幕上的红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下方的银链。
链子上挂着的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他站在黑暗中,等待红点安全抵达目的地。
窗外,曜都星的天际线正在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和十天前一样,是城市灯光在黎明前最微弱的那一刻。
但这一次,苏清砚不是在等待天亮。
他是在等待一个人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