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睁眼,躺在床上。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正好落在被面上,把深蓝色的丝绸照成浅紫色。他盯着那道光带发了三分钟的呆,才想起自己昨晚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走得太快,差点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回到房间后把门锁了,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洗了一个很长的澡,水温调得偏高,出来的时候皮肤都泛了红。
现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昨晚喷泉池边发生的事。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触感——干燥的,温热的,带着烟草和金属的气息。那个吻开始的时候很笨拙,后来变得很深,裴砚舟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发丝之间,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不会消失。
苏清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介于懊恼和满足之间的闷响。
门外有人在敲门。三下,停顿,再一下——温以宁的节奏。
"清砚,起床了。早餐好了。"
"起了。"苏清砚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爸今天没去军区。"温以宁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了然的轻快,"全家人都在。下来吃饭。"
全家人都在。
苏清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门口。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不是普通的全家聚餐,是某种意义上的"审阅"。
他翻身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苏家的颜色——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嘴唇有点肿,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齿痕。
……裴砚舟。
他用指尖按了按那道痕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平,开门下楼。
*
餐厅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好一些。
长桌还是那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只摆了六套餐具。苏衍铮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纸——是的,苏衍铮坚持用纸质报纸,说光脑的蓝光伤眼睛。温以宁在他旁边,正在往每个人的杯子里倒豆浆。苏临川坐在苏衍铮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几碟咸菜,坐姿笔直,像在参加军事会议。
苏淮安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是一杯清水和半片吐司。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手腕。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某处,不在任何人身上。
裴砚舟坐在苏临川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外面套着苏清砚从归墟号仓库里找出来那件深灰色外套。他的坐姿没有苏临川那么僵硬,但脊背也挺得很直,右手搭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在飞船上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清砚走进来的时候,裴砚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裴砚舟的视线从苏清砚的脸上滑到他的嘴唇,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看向窗外。
苏清砚的耳廓开始升温。
"清砚,坐这儿。"温以宁指了指裴砚舟对面的位置,"我给你盛了粥。"
苏清砚走过去坐下。长桌的宽度刚好一米二,他和裴砚舟面对面,膝盖几乎能碰到对方的膝盖。他低头喝粥,避免和裴砚舟对视。
"昨晚睡得好吗?"温以宁问。
"还好。"
"裴船长呢?客房还习惯吗?"
"习惯的,谢谢阿姨。"裴砚舟的声音平稳,"床很软。"
"软就好。"温以宁给他们两人各夹了一块煎蛋,"清砚以前总说家里的床太硬,非要换床垫。换了好几张,最后选了记忆棉的。裴船长要是觉得不够软,我让佣人再换一张。"
"不用了。"裴砚舟说,"已经很好了。"
苏衍铮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裴砚舟一眼。那目光很淡,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一种老练的观察——像是评估一块金属材料的韧性。
"裴船长。"苏衍铮开口,声音比苏临川更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厚重感。
"苏将军。"
"不用叫将军。"苏衍铮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叫叔叔就行。"
苏清砚的勺子在粥碗里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砚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
"……苏叔叔。"他说。
苏衍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他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十五天后的事,临川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
"有把握吗?"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衍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苏临川的很像——深沉,克制,看不出在想什么。但苏衍铮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那是三十年在联盟权力斗争中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
"没有完全的把握。"裴砚舟说,"但有机会。"
"机会多大?"
"六成。"
苏衍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六成不够。"他说,"我要八成。"
"那需要更多信息。"裴砚舟说,"秦穆的随行人员名单,会议室的内部布局,以及——"
"这些临川会提供。"苏衍铮打断他,"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他说。苏家在第七议院的人,这十五天全部听你调度。"
裴砚舟的眉毛微微抬了起来。
"全部?"
"全部。"苏衍铮的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又移回裴砚舟脸上,"清砚说你是他的人。那苏家的人,也就是你的人。"
苏清砚的耳朵彻底红了。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粥碗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去。
温以宁在旁边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在抖。苏临川面无表情地喝着粥,但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苏淮安还在看他的半片吐司,仿佛这一切都和他在不同维度。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
"谢谢苏叔叔。"他说。
"不用谢。"苏衍铮重新拿起报纸,"保护好清砚。这就是谢礼。"
*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结束了。
苏衍铮回了书房,温以宁去花园打理她的紫藤,苏临川接了一个加密通讯去了二楼。餐厅里只剩下苏清砚、裴砚舟和苏淮安三个人。
裴砚舟站起来:"我去和临川对接情报。"
"他在二楼东翼。"苏清砚说,"走廊尽头那间有红灯标识的。"
裴砚舟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清砚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某种确认,某种不舍,某种在苏淮安面前不方便说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苏清砚和苏淮安。
苏清砚低头喝粥,不敢看对面的人。苏淮安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片吐司吃完,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
"花园走走?"他问。
不是邀请的语气,也不是命令。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无法说"不"的陈述。
苏清砚放下勺子:"好。"
*
花园的早晨和夜晚完全不同。
阳光从蓝杉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喷泉在正常运行,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紫藤架下的阴影很凉快,适合散步。
苏淮安走在前面,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正中央。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不是苏临川那种军人的挺拔,更像是一种……防御姿态。
苏清砚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概五十米。苏淮安在一棵蓝杉树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清砚。
"你怕我?"他问。
"没有。"苏清砚下意识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苏清砚抬起头。
苏淮安的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琥珀色,几乎透明。他的表情和昨晚一样淡,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苏清砚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是来问罪的。"苏淮安说,"也不是来和你争抢什么的。"
"我知道。"苏清砚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为什么?"
"因为……"苏清砚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喷泉,"因为我占了你的位置。二十三年。我享受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而你自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