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选择的。"苏淮安打断他。
苏清砚转过头。
"苏家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了。"苏淮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份天气报告,"我拒绝了第一次邀请。又拒绝了第二次。直到第三次,我才同意回去看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发现,"苏淮安的目光落在紫藤架上,"有人代替我活了二十三年,活得还不错。我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苏清砚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所以我回来了。"苏淮安继续说,"不是为了夺回什么。是为了确认,那个代替我活着的人,值不值得。"
"值得吗?"苏清砚问。
苏淮安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波纹。但苏清砚看到了。
"你叫我哥哥。"苏淮安说,"就值了。"
苏清砚的喉咙动了动。
"淮安,我——"
"你不用解释。"苏淮安靠在蓝杉树的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的身世,你的处境,你的不安——我都知道。因为我经历过。"
他顿了一下。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送走的。不是被遗弃,是被保护。但这种保护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我的存在是个威胁,需要被藏起来。"苏淮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软化,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被保护不等于被否定。我的存在有价值,只是那种价值需要被隐藏。"
他看着苏清砚。
"你也是。"他说,"你被苏家买来,是为了保护我。但这不意味着你没有价值。相反,你存在的意义比你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型数据芯片,扔给苏清砚,"秦穆为什么急着清理遥光星的幸存者?不是因为裴砚舟,是因为你。"
苏清砚接住芯片,手指在金属表面收紧了。
"我?"
"你是苏家的人。苏家在联盟的影响力,加上裴砚舟手中的证据,足以让秦穆身败名裂。"苏淮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是针对苏清砚,是针对某种远处的敌人,"秦穆知道裴砚舟手里有东西,但他不知道苏家会站在哪一边。你的存在,就是苏家的态度。"
苏清砚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
"这里面是什么?"
"秦穆过去十年的非法交易记录。"苏淮安说,"苏家搜集了很久,一直没用。现在,给你了。"
"为什么给我?"
苏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因为你叫我哥哥。"他说,"而哥哥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他走了。步伐很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一跳一跳的。
苏清砚站在蓝杉树下,手里握着那枚芯片,站了好半天才把它收进口袋。
喷泉池的水声在耳边回响,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想起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事——裴砚舟的吻,那个很轻的触碰,以及后来加深的、带着一点掠夺意味的、却又无比珍惜的吻。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这次没有压平。
*
裴砚舟和苏临川的战术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
会议室在二楼东翼,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隔音材料。墙上挂着曜都星的3D地图,外交区的建筑模型悬浮在桌面中央,每个房间、每条走廊、每个通风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秦穆的会议在十五天后,上午十点。"苏临川用激光笔指着建筑模型的一个房间,"这是主会议室。安保等级A+,门口有四个武装警卫,走廊两端各有监控探头。"
"通风系统呢?"裴砚舟问。
苏临川切换了投影。建筑模型的上方出现了管道网络,红色的线条标注出通风管道的走向。
"每四十八小时维护一次,持续十五分钟。"苏临川用激光笔画了一个圈,"这个节点,在主会议室正上方。管道直径八十厘米,足够一个人通过。"
"但八十厘米是管道内径。"裴砚舟皱眉,"实际能通过的空间更小。"
"七十厘米。"苏临川说,"我量过了。"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亲自量过?"
"我亲自爬过。"苏临川面无表情,"去年为了测试外交区的安保漏洞,我以维修人员的身份进去过一次。"
裴砚舟沉默了片刻。
"你早就知道秦穆有问题?"
"我知道秦穆有问题。"苏临川说,"但我不知道遥光星的事。直到你出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是敌意的,也不是友好的——是两种同样锐利的东西在互相确认。
"所以你的计划是?"裴砚舟问。
"你从通风管道进入主会议室上方的维护层。"苏临川用激光笔在投影上画了一条路线,"在维护窗口期间,下到会议室内部,安装窃听器和录像设备。然后原路返回。"
"十五分钟内完成?"
"十二分钟。"苏临川说,"剩下三分钟是缓冲。"
裴砚舟盯着投影看了很久。
"风险在哪?"
"三个。"苏临川切换了投影,"第一,通风管道的温度控制系统会在维护期间关闭,内部温度可能超过五十度。第二,秦穆的贴身保镖有热感探测器,如果设备灵敏度够高,可能发现你在管道里的体温。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苏清砚。"
裴砚舟的目光骤然收紧。
"他怎么了?"
"他说他要跟你一起进去。"苏临川的声音没有波动,"以苏家少爷的身份,申请旁听会议。"
裴砚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可能。"
"我已经批准了。"苏临川说。
"你——"
"裴砚舟。"苏临川打断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我弟弟是什么性格,我比你清楚。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跟去,不如光明正大地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裴砚舟面前。两人身高相近,肩膀平齐,目光在同一水平线上交汇。
"我的任务是保证他的安全。"苏临川说,"你的任务是保证任务成功。两个人的命,都交给你了。"
裴砚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临川转身关掉投影。会议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
"去休息吧。"苏临川说,"接下来十五天,苏家的训练场对你开放。我需要你在行动前把这套路线背到闭着眼睛都能走。"
裴砚舟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临川。"
"嗯。"
"谢谢你。"
苏临川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种冷硬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不用谢。保护清砚是我的事。帮你,只是因为清砚要你活着。"
裴砚舟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苏清砚和苏淮安并肩走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不是幻觉,是昨晚真实发生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朝楼梯走去。还有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要么秦穆倒下。要么他倒下。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