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是在凌晨两点多发现裴砚舟不见的。

床头的水晶台灯被他调到了最暗一档，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切出一小块三角形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数了四十七分钟，确认自己确实睡不着之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隔壁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床铺整理得像没睡过，深蓝色被褥的四个角折成标准的直角。

苏清砚套上外衣，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苏家庄园的地毯是驼绒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经过苏临川的书房时，门缝底下没有光——他大哥今晚居然没有通宵工作。

楼梯转角处，他听到了花园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有人在拨弄某种精密的仪器。

苏清砚贴着墙壁走下去，穿过客厅，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夜风卷着紫藤花的香气扑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花园的喷泉在凌晨两点会停喷。池水在月光下凝成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紫藤架扭曲的影子。裴砚舟蹲在紫藤架第三根柱子后面，膝盖上摊着一台便携式信号解码器，屏幕的蓝光把他的下巴照成青白色。

他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你来干嘛？"他问。

"查房。"苏清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看某个海盗是不是在偷我家网线。"

"这不是网线。"裴砚舟的手指在解码器的键盘上快速敲击，"是你哥——淮安——说的那个废弃节点。频段7.83GHz，确实能用，但信号衰减很严重。"

苏清砚凑过去看屏幕。解码器上跳动着一行行数据流，大部分是乱码，偶尔有几串数字能辨认出来——是联盟通用的通讯协议格式。

"你接进去了？"

"接进去了。"裴砚舟停下敲击，把屏幕转向苏清砚，"但这是个公共跳板，真正的人在另一层加密后面。我需要时间来——"

他话没说完。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变了，乱码迅速重组，形成一段可读的文本：

"遥光星遗址勘探报告·第七议院内部文件·权限等级S"

苏清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砚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他的眼睛在蓝光的映照下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

"这是什么……"苏清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在钓鱼。"裴砚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这个节点是陷阱。有人故意把S级文件放在这里，等我来咬钩。"

他合上解码器的盖子，动作很快，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刺耳。

"走。"他站起来，拉着苏清砚的手腕往主楼方向走，"现在，立刻。"

"等等——"苏清砚挣脱他的手，"如果这是陷阱，放文件的人是谁？秦穆？"

"不确定。但无论是谁，他们知道我会来。"裴砚舟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这意味着他们一直在监视苏家。"

苏清砚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紫藤架后面的灌木丛里——那里有一丛蓝星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但今晚，那丛草的叶片在微微抖动，不是被风吹的。

"裴砚舟。"他叫了一声，语调没有起伏，"灌木丛里有东西。"

裴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蓝星草的叶片抖动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根部往上爬。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叶片摩擦的声音。是那种很细、很尖的电流声——反重力引擎启动时的特有高频噪音。

裴砚舟的反应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一把将苏清砚推到紫藤架后面，自己挡在前面，右手拔枪，左手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枚电磁干扰弹。

灌木丛的枝叶被一股气流掀开，一架第七议院制式的侦察无人机从里面升了起来。体积不大，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机身涂着吸收雷达波的黑色涂层，六只旋翼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

无人机的镜头对准了他们。

裴砚舟没有开枪。枪声会惊动整个庄园的安保系统，而苏家不能被人知道他们在深夜花园里和一架第七议院的无人机对峙。

他把电磁干扰弹扔了出去。

银色的金属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无人机下方三米处。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只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波纹从球体表面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无人机的旋翼转速骤降。镜头闪烁了两下，机身开始摇晃，像一只被抽走了筋骨的鸟。

但它没有坠落。

机身侧面弹出了一个小型推进器，强制稳定了姿态。然后它做了一个让裴砚舟瞳孔骤然收紧的动作——它没有逃跑，没有攻击，而是径直朝苏清砚的方向飞了过去。

目标不是裴砚舟。是苏清砚。

"趴下！"裴砚舟吼道。

苏清砚没有趴下。

他从紫藤架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花园喷灌系统的控制面板，他刚才躲在架子后面时顺手拆下来的。金属外壳，巴掌大小，重量刚好。

他抡圆了手臂，把控制面板砸向无人机。

金属块和无人机的机身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无人机的镜头被砸得凹了进去，旋翼卡在控制面板的缝隙里，整架机器像一块废铁一样栽进了喷泉池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短路声，火花从池水里冒出来，冒着白烟，归于沉寂。

苏清砚站在池边，胸口起伏得很快。他的右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麻，手掌边缘被控制面板的金属棱角划出了一道红痕。

裴砚舟走过来，没有说话。

他拿起苏清砚的右手，借月光看了看那道红痕。不深，没有出血，但足以让他的眉心皱起来。

"你疯了。"他说。

"你才疯了。"苏清砚抽回手，"用干扰弹对付军用无人机？那东西只对有防护的型号有效，这是第七议院的最新款，你——"

"我知道。"裴砚舟打断他，"所以我让你趴下。"

"我不趴。"苏清砚的语调抬高了一度，"它冲着我来的，我为什么要躲？"

裴砚舟看着他。

月光下，苏清砚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那根银链。他的眼睛里还有刚才砸无人机时留下的余光——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暴躁的清醒。

"你早就知道它会冲着我来。"苏清砚说。不是问句。

裴砚舟没有否认。

"秦穆不只是在找遥光星的幸存者。"他说，"他也在找你。你是苏家的人，是牵制苏家的筹码。如果他的人拍到你和我在一起的照片——"

"苏家就会身败名裂。"苏清砚替他说完，"所以我更不能躲。躲了，就等于承认我在怕。"

他弯下腰，从喷泉池里捞出那架报废的无人机。机身还在滴水，镜头碎成了蜘蛛网，但存储芯片的位置完好无损。

"这个，"他把无人机举到裴砚舟面前，"里面有它的飞行记录和操控者的坐标。你查还是不查？"

裴砚舟看着他手里的机器，又看着苏清砚的眼睛。

三秒。

然后他接过无人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螺丝刀，开始拆解机身后盖。

"你回屋。"他说，头也没抬，"我来处理。"

"不。"

"苏清砚——"

"我说不。"苏清砚在他旁边蹲下来，膝盖碰到了裴砚舟的大腿，"你查芯片，我看外壳。这架无人机的编号格式是第七议院内部序列，我能认出来。"

裴砚舟的螺丝刀停了一瞬。

他转过头。苏清砚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几乎擦到他的颧骨。月光把两人的轮廓都照得很白，皮肤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你为什么要跟来？"裴砚舟问。

"因为你一个人搞不定。"苏清砚说，语调平常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你需要我。"

裴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赶苏清砚走。两人蹲在喷泉池边，一个拆芯片，一个查编号，动作配合得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