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悠悠转醒,轻微的引擎嗡鸣声在耳边阴魂不散,那声音比平时的运转频率略高一些,像是飞船正在调整航线。他从那张硬得跟石板似的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顶着翘起的头发走进餐厅。
长桌上摆着七八份早餐,和昨天的现做餐食不同,大部分海盗面前依然是灰扑扑的合成营养剂,只有长桌尽头的那份格外显眼——煎蛋、烤面包、一小碗水果燕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裴砚舟坐在那份早餐对面,面前是一碗合成剂。
苏清砚走过去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白边缘焦脆,蛋黄是完美的溏心状态。他抬眼看了裴砚舟一下,裴砚舟正在低头喝合成剂,仿佛这份特意准备的早餐跟他毫无关系。
"你做的?"苏清砚问。
"老周。"裴砚舟头也不抬。
厨房里传来老周瓮声瓮气的喊声:"不是的!我作证!老大五点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
"老周。"裴砚舟冷冷打断。
老周:"……是,我做的。"
苏清砚弯了弯眼睛,没追问。他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味道确实比昨天好,火候精准得像用计时器卡过。
他低头吃东西的时候,余光瞥见裴砚舟左手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纸质笔记本。
裴砚舟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往袖口里塞了塞。
"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苏清砚挑眉。
"航线记录。"
"航线记录用纸质本?"苏清砚一脸不信,"给我看看。"
"不给。"
苏清砚伸手去够,裴砚舟把手抬高。苏清砚站起来够,裴砚舟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里,举得更高。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僵持了两秒。
然后苏清砚做了一个让全餐厅安静下来的动作——他绕过桌子,径直走到裴砚舟身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去抢笔记本。
裴砚舟举着笔记本,苏清砚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肩上,鼻尖离他的侧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给我。"苏清砚说。
裴砚舟僵住了。
他能闻到苏清砚头发上淡淡的薄荷味——那是他昨晚放在门口的清洁膏的味道。那个味道很淡,但此刻近在咫尺,顺着呼吸一点点渗进他的肺里。
苏清砚的手指碰到了笔记本的边缘。
裴砚舟下意识松了力道。苏清砚趁机把笔记本抽了出来,后退两步,低头翻开。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第一页:"煎蛋:油温180度,单面90秒,翻面30秒。不喜合成剂。少盐。水果偏好浆果类。咖啡不加糖。"
第二页:"床垫嫌硬。室温偏好23度。沐浴水温42度。喜柔软织物。皮肤易留红痕,需注意。"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光感眼镜鼻托需加垫,否则会压红。"
苏清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裴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硬邦邦的:"……方便管理。人质的饮食起居需要记录。"
苏清砚合上笔记本,抬眼看他。
裴砚舟的耳廓悄悄热了,目光落在别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
"哦。"苏清砚说,把笔记本放回桌上,"管理得挺细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吃早餐。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
上午,苏清砚在飞船里闲逛。
他已经摸清了归墟号的基本布局——A区主控室和指挥舱,B区武器库和装备间,C区船员宿舍,D区医疗舱和维修间,E区是餐厅和公共活动区。整艘船不大,但对于十几个人来说刚好够用。
他在E区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观景舱。
说是观景舱,其实就是E区尾部的一个小房间,两面墙是巨大的透明合金窗,可以看到深空的全景。舱里堆着几个旧箱子和一张破旧的沙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苏清砚把箱子推到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掏出光感阅读眼镜戴上。
光屏在镜片上亮起,他翻开昨天那本星际旅行杂记,慢慢看了起来。
裴砚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
观景舱的门没关,裴砚舟站在门口,看着苏清砚窝在那张旧沙发里的样子。
苏清砚的侧脸被光屏的淡金色光芒映得柔和了许多,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腿蜷在沙发上,另一只腿垂下来,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裴砚舟在门口站了几秒,敲了敲金属门框。
苏清砚头也不抬:"进来。"
裴砚舟走进去,在苏清砚旁边的箱子上坐下。
"你飞船上的废舱挺多。"苏清砚翻了一页,"这个观景舱为什么不收拾一下?"
"没人用。"裴砚舟说。
"现在有人用了。"苏清砚终于摘下眼镜,转头看他,"给我搬张像样的桌子过来。"
裴砚舟:"……"
"再要一盏好点的灯。"苏清砚掰着手指,"这个沙发也得换,弹簧硌屁股。"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你是人质还是房东?"
"你管我。"苏清砚把眼镜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绑我来的,就得让我住得舒服。这是你的规矩。"
裴砚舟仰头看他。
苏清砚站在观景舱的透明合金窗前,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星空。无数星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丝绒上。他的轮廓被星光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银边,整个人看起来遥远得不真实。
裴砚舟忽然移开了视线。
"……下午给你搬。"他说。
*
午餐的时候,苏清砚发现裴砚舟面前还是一碗合成剂。
他从昨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好像从不吃现做的食物。早餐的合成剂,午餐的合成剂,晚餐还是合成剂。灰扑扑的浓稠液体装在金属碗里,裴砚舟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灌下去,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你为什么不吃别的?"苏清砚忽然问。
裴砚舟正端着碗,动作顿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吃苦?"苏清砚嫌弃地看着那碗灰扑扑的东西,"那个味道像过期的机油,你也咽得下去?"
长桌周围的海盗们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裴砚舟面不改色:"能填饱肚子就行。"
苏清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放下叉子,伸手把裴砚舟面前的那碗合成剂端了过来。
裴砚舟:"……你干什么?"
"别喝了。"苏清砚把合成剂推到一边,转头对老周说,"给他做一份和我一样的。"
老周:"啊?"
裴砚舟:"不用。"
"用得着。"苏清砚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看着你吃。不吃完不许走。"
裴砚舟皱起眉。
苏清砚抱着手臂,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骄纵的、理所当然的坚持。
餐厅里的海盗们齐刷刷地看向裴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