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是被一阵金属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修理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在深空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从那张硬得跟石板似的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眼惺忪地环顾了一圈这个简陋得可怜的舱室，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哦，他被海盗绑了。

苏清砚揉了揉眼睛，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金属门上听了听。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声音他很熟悉——低沉，沙哑，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掂量一下才肯放出来。

裴砚舟。

苏清砚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朝外看。走廊里，裴砚舟背对着他站着，正在跟柯野交代什么。男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深灰色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左腰别着一把短脉冲枪，右腿上绑着一道刀鞘。那是他的战斗姿态——和昨晚那个按着头坐在长椅上、脆弱得像根绷紧的弦的人，判若两人。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裴砚舟的后脑勺上。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走廊里绿色的应急灯，裴砚舟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紧闭的眼睛和因为忍痛而苍白的脸色。还有他自己的手指——按在裴砚舟太阳穴上时，指腹能感受到皮肤下紧绷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像被困住的鸟。

然后他给了裴砚舟那罐星髓凝露。

苏清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凝胶的触感，微凉，顺滑。他皱了皱眉，不太确定自己昨晚的行为算不算多管闲事。

算了。他想。就当还了那件风衣的人情。

走廊里，裴砚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苏清砚半掩的门缝上，目光对上那只偷偷摸摸的眼睛。苏清砚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把门完全拉开，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

"醒了？"裴砚舟问。

"你吵醒的。"苏清砚的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尾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裴砚舟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老周在做早餐。"他移开视线，"洗漱用品在门口。"

苏清砚低头一看，舱室外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东西——一支崭新的声波牙刷，一管薄荷味清洁膏，一条叠成方块的棉质毛巾，还有一小瓶淡蓝色的保湿凝露。都是品牌货，不是海盗船上的廉价存货。

苏清砚挑了挑眉。

"哪儿来的？"

"仓库里翻的。"裴砚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清砚弯腰把那堆东西拿起来，手指碰到毛巾的瞬间就知道裴砚舟在撒谎——这毛巾是全棉精梳的，触感柔软得像云，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品牌logo，是璀星最顶级的日用品牌，一条就够买老周半个月的食材。

仓库里翻的？

苏清砚没拆穿他。他只是看了裴砚舟一眼，唇角微微一扬，抱着东西转身回了舱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裴砚舟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老大？"柯野在旁边小声叫他。

"……嗯？"

"我说，第三航线的巡逻——"

"照旧。"裴砚舟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哑冷硬，"加派人手，联盟最近的巡查舰活动范围扩大了。"

"是。"

柯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表情复杂："老大，你……昨晚睡了多久？"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柯野却觉得自己后背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他立刻举起双手："当我没问。"然后一溜烟跑了。

裴砚舟独自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个银蓝色小罐子的触感。

苏清砚把星髓凝露塞给他的时候，指尖擦过了他的掌心。

很凉。很轻。像蝴蝶振翅。

那罐凝露此刻就躺在他的战术腰带内侧，贴着腰线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里——那里平时只放手枪和备用弹药。

走廊尽头，苏清砚的舱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苏清砚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船员制服，头发被他用毛巾粗暴地擦了擦，还滴着水。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从门里探出头，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砚舟身上。

"裴船长。"他喊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叫酒店服务员，"我饿了。"

裴砚舟："……去餐厅。"

"你带我去。"

"认识路。"

"不认识。"苏清砚一脸无辜，"这破船跟迷宫一样，我迷路了怎么办？"

裴砚舟深吸了一口气。

这破船是标准的开拓者级护卫舰布局，C区到餐厅就一条直线，三岁小孩都不会迷路。但他看着苏清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

"……跟上。"

苏清砚弯了弯眼睛，快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裴砚舟的步伐大，苏清砚要小跑才能跟上，跑了两步他就不乐意了，伸手拽住了裴砚舟的袖口。

"走慢点。"

裴砚舟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苏清砚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因为刚刚洗漱过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力气也不大，但他就这么被拽住了，脚步真的慢了下来。

"金贵。"他低声说。

"你第一天认识我？"苏清砚理所当然。

*

餐厅里的气氛和昨晚如出一辙。

十几个海盗坐在长桌两侧，本来正在狼吞虎咽地消灭各自的合成营养剂，一见苏清砚跟在裴砚舟身后走进来，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苏清砚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昨晚的位置坐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桌角。

"早餐吃什么？"他问。

老周从厨房里探出头，目光在苏清砚和裴砚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悻悻地说："合成营养剂，鱼香肉丝味。"

苏清砚皱了皱鼻子："不要。"

老周："……只有这个。"

"那我饿着。"苏清砚抱起手臂，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脸委屈巴巴。

裴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手里那碗灰色的合成剂刚刚端到嘴边，就听到了这句。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清砚的眼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虽然表情不算明显，但那个神态活脱脱就是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猫——不是闹，是安安静静的委屈，反而更让人心软。

长桌两侧的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年轻点的已经开始露出不忍的表情。

裴砚舟放下碗。

"老周。"

"老大？"

"给他做一份。"

老周的脸扭曲了一下："老大，我们的食材——"

"我那份给他。"裴砚舟面无表情，"我吃合成剂。"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海盗们齐刷刷地看向裴砚舟，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他们的老大——那个十年来在星际间杀人如麻、让联盟闻风丧胆的"归墟号之刃"——居然把唯一一份现做早餐让给了一个人质？

苏清砚也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你不用——"

"吃你的。"裴砚舟端起那碗灰色的合成剂，面不改色地灌了一口，"别废话。"

苏清砚看着他。

裴砚舟吃合成剂的样子和昨晚吃营养剂一样——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喉结滚动的时候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清砚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老周。"苏清砚忽然开口。

"啊？"

"做两份。"苏清砚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和他一起吃。"

裴砚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苏清砚，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苏清砚却没看他，而是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面前的桌面，语气淡淡：

"合成剂味道那么大，你坐我对面吃，我闻了没胃口。"

他说得嫌弃极了，好像真的是因为"味道影响食欲"才邀请裴砚舟一起吃现做的早餐。

但裴砚舟看见了。

苏清砚擦桌子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耳朵微微发热。

他垂下眼睛，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随你。"

老周在厨房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多拿出了一份食材。

二十分钟后，两份同样的早餐摆上了桌——煎蛋、烤面包、一小份蔬菜沙拉，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苏清砚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蛋煎老了三秒钟。"他给出了评价，"不过比昨晚好。"

裴砚舟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煎蛋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散发着油脂的香气。烤面包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果酱，是星际航程中难得一见的新鲜货。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

或者说，味道怎么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早餐。

裴砚舟低着头，咀嚼的速度很慢。

苏清砚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餐厅里的海盗们面面相觑，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震惊。

"老大在吃早餐……"

"现做的……"

"和人质一起……"

"这他妈到底是绑架还是约会？"

*

早餐之后，苏清砚开始在归墟号上"巡视"。

说是巡视，其实就是闲逛。他对这艘海盗船充满了好奇——不是对武器装备或者战术系统的好奇，而是对"这些海盗平时怎么过日子"的好奇。

"这个是什么？"他站在一间舱室门口，指着里面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仪器。

被问的瘦高个海盗愣愣地回答："空气净化循环机。"

"坏了？"

"用了六年了，勉强还能转。"

苏清砚走进去，弯腰看了看那台机器。机身布满了灰尘，几个接口处的密封胶已经老化开裂，运转时发出咔哒咔哒的杂音。

"密封胶该换了。"他说，"再这么下去，循环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你们在这里面待久了会缺氧。"

瘦高个海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道？"

"我大哥教过我。"苏清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们没有备用零件？"

"有是有，但是——"瘦高个挠了挠头，"没人会修。叶杉出差去了，他是我们唯一的技术兵。"

苏清砚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星环终端，在光屏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了一张简易的维修示意图。

"这样，"他把光屏转向瘦高个，指着上面的步骤，"先把电源断了，然后拆这三个接口，换上新的密封胶，最后重新校准气压。不难，照着做就行。"

瘦高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看着苏清砚："你……你会修？"

"不难。"苏清砚收回终端，淡淡地说，"苏家的孩子都要学基础工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从容，让瘦高个海盗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砚转身出了舱室，继续往前走。

他在武器库里遇到了一个年轻海盗，大概二十岁出头，正蹲在地上擦一把脉冲步枪。那年轻人看到他进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枪，眼神里带着警惕。

苏清砚没理他，径直走到武器架旁边，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长短不一的枪械。

"这把型号过时了。"他指着一把老式等离子手枪，"后坐力太大，不适合近距离作战。"

年轻海盗愣愣地看着他："你懂枪？"

"不懂。"苏清砚说，"但我大哥懂。他教过我怎么看一把枪是不是好枪——握把的角度、扳机的行程、弹匣的卡口，这些细节能决定生死。"

年轻海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脉冲步枪，又看了看苏清砚，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大哥……"他犹豫了一下，"是苏临川？"

苏清砚点了点头。

年轻海盗不说话了。

苏临川的名字在整个联盟都是响当当的——联盟最年轻的军事战略家，苏家的继承人，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年轻海盗看着苏清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苏清砚没再说什么。他在武器库里转了一圈，又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他已经走遍了归墟号的大部分区域。

C区的船员宿舍区，B区的武器库和装备舱，D区的医疗舱和维修间。他甚至去了一趟A区的主控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裴砚舟和柯野讨论航线规划，然后被裴砚舟发现，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悻悻地走了。

整个归墟号的海盗们，从最初的警惕和不解，到后来的惊讶和好奇，最后不知不觉地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