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母亲信里的话,却像按进水里的葫芦,这边压下去,那边又浮起来。
“人不能只凭喜欢过日子,还得想想实际。”
什么是实际?父母的期盼是实际,一份清闲的工作和人群的社交是实际,在熟悉的环境里赡养父母是实际。那她在这里,每天点亮和守护的这盏灯,算不算实际?她对这片海、这座岛日渐加深的懂得和联结,算不算实际?和陈屿之间那些无需言说,一个眼神就能领会的默契,算不算实际?
她不知道。心乱得很。
晚上在阿婆家吃面。面条是阿婆手擀的,很劲道,过了凉水,浇上麻酱、醋、蒜泥,还有阿婆自己炸的肉酱。
小海吃得呼啦呼啦响。陈屿也来了,沉默地吃着。阿婆一边吃,一边絮叨着菜地里的西红柿该搭架子了,今年的蜻蜓好像比往年少。
一切都平常。可林泊吃着那碗爽口的凉面,却觉得味同嚼蜡。她看着阿婆慈祥的侧脸,看着小海无忧无虑的样子,看着陈屿安静吃饭的轮廓,心里那阵恐慌又来了,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如果他们知道,她可能会离开……
“泊丫头,”阿婆忽然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想什么呢?面都坨了。”
林珀猛地回神。“没……没什么,有点走神。”
阿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好像能穿透什么似的,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多吃菜。心里有事,饭也得吃。”
陈屿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林泊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得很密。陈屿走在她旁边,手电光柱划开浓稠的黑暗。
“家里来信了?”快到灯塔时,陈屿忽然问,声音在夜色里很平稳。
林泊心头一跳,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有事?”
“我爸腿不太好。我妈……让我考虑服务期满回去的事。”她说得艰难,仿佛承认这个可能,就是一种背叛。
陈屿没立刻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和海浪声。快到小院门口时,他才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哦。那是得想想。”
他停下脚步,手电光替她照着院门。“进去吧。晚上要是起风,记得关严西边那扇小气窗。”
说完,他调转手电,光柱划向回他住处的路。“走了。”
林泊站在原地,看着他手电的光点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最终被一块礁石吞没。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或是说害怕他有什么反应的忐忑,也随着那光点的消失,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凉。
他知道了。可他只是说“那是得想想”,和提醒她关窗。
也许对他来说,她的去或留,也和这岛上其他的变化一样,是件需要想想,但最终必须自己决定,并且他能平静接受的事。
这个认知,比母亲的来信,更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回到值班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块。那封信还压在日志本下面。
她抽出日志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终于落笔,写得很慢,很重:
「今天收到妈妈的信。爸爸腿疼,妈妈想我服务期满回去,说表哥帮忙找了个工作。心里很乱。」
「晚上在阿婆家吃饭,陈屿也在。阿婆说我走神。陈屿知道信的事了,他只说”那是得想想”。」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很踏实。可那边是爸爸妈妈,是他们觉得的‘正路’。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又像个叛徒。两边都对不起。」
「灯塔该亮了。我先去开灯。」
写到这里,她停住,没有再写下去。合上本子,她走到控制柜前,熟练地按下启动钮。
低沉的轰鸣响起,炽白的光束刺破夜空,开始旋转。那光扫过窗户,照亮她茫然而疲惫的脸,又移开,将她投入短暂的黑暗,周而复始。
她站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望着窗外那束自己亲手点亮,守护了无数个日夜的光,第一次感到,这光如此温暖可靠,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名为“现实”的毛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