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之后,日子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水面,涟漪缓缓扩散,最终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只有投石的人自己知道,水下的震动从未停止。
林泊依旧每天点灯,记录,检查设备。她擦拭透镜时更用力,仿佛想把心里那层毛玻璃也一并擦亮。她更仔细地听柴油机的声音,看潮水的涨落,好像要从这些恒常的规律里,找到一个不会动摇的答案。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更望向西方——那是家乡的大致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海,什么也望不见。
阿婆似乎察觉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某天傍晚,她来送新腌的咸菜,放下罐子,看着林泊说:“泊丫头,人心里有事,就像锅里炖着汤,火候不到,急不得。时候到了,是清是浊,是浓是淡,自然就分明了。” 说完,挎着篮子走了。
小海还是那么快乐,偶尔跑来,举着她的新发现。林泊看着孩子纯粹的笑容,心里的愧疚感就更深一层。如果她走了,小海会问“泊姐去哪了”吗?阿婆会对着多出来的一份碗筷发呆吗?陈屿……
她不敢深想陈屿。
陈屿还是老样子。巡查,维护,送来必要的物品,交代天气和海况。他绝口不再提那封信,也不问她的“想想”有什么结果。
他的态度自然得近乎残酷,仿佛那晚他只是听说了一个需要关注的气象变化,提醒过了,便归于日常。
但有一点,林泊注意到了。他来灯塔时,停留的时间似乎变短了,交代事情也愈发简洁。有时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喊一声她的名字,简单交代一句,脚步声便远去。
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正常,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林泊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她宁愿他问,哪怕只是淡淡一句“想好了吗”。可他偏偏不问。这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辗转反侧,在他眼里,或许根本就是一个早已预见的、无需多言的必然过程,甚至……是一种打扰。
她开始失眠。夜里守着旋转的光束,看着它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孤寂的圆弧,会突然想起灯光师说的稳得让人想哭。
她现在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那光稳,而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光,正在剧烈地摇晃,快要熄灭了。
白天,她试图用更繁重的劳动填满自己。她清理了储藏室每一个角落,把工具按照大小和用途重新排列。她爬上爬下,检查了灯塔外部每一处可能生锈的铆钉。她还尝试用苏怀瑾报告里的方法,更系统地记录潮间带生物的变化。可每当停下来,母亲的笔迹,父亲腿疼的叹息,还有陈屿沉默离去的背影,就会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淹没。
那一天下午,天气闷热,海面平静得诡异。林泊在记录数据时,无线电里忽然传来陈屿急促的呼叫,背景是尖锐的风声和马达轰鸣。
“林泊!收到回话!”
“收到!请讲!”她心头一紧。
“西南方向约五海里,有一条小舢板失去动力,船上两人,其中一人有心脏病史,需要紧急医疗援助!”
“我正在全速靠近,但浪开始大了,我船小,需要灯塔协助瞭望和通讯中继。你立刻用高频持续呼叫附近海域较大船只,报告位置和情况,请求医疗支援。用望远镜盯住我船和舢板方向,随时报告相对位置和浪涌情况!清楚吗?”
“清楚!”林泊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所有杂念被扫荡一空。
她扑到无线电前,切换到公共遇险频道,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声音开始重复呼叫:“Mayday, Mayday, Mayday!这里是石浜灯塔!西南方向约五海里处有小舢板失去动力,有船员急病,需要紧急医疗援助!请求附近船只前往支援!位置是……”
呼叫的同时,她一把抓起那架黄铜望远镜,冲到视野最好的西侧窗口。海天之间,原本的平静已被打破,远处涌起了不祥的白色浪线,风明显大了。
她焦急地搜寻着,很快,在波峰浪谷间,找到了陈屿那艘蓝色小艇颠簸的身影,更远处,有一个几乎被海浪吞没的小黑点。
“看到你了!也看到舢板!你们之间距离约……一海里!你右舷方向浪很大!” 她对着另一部与陈屿直通的无线电喊。
“收到,保持观察!” 陈屿的声音夹在风浪声里,依旧稳,但能听出全力对抗的紧绷。
公共频道里有了回应,是一艘约在十海里外的货轮,表示收到,将改变航向赶来,但需要时间。林泊立刻将信息转给陈屿。
“明白!让他们尽快!”
时间在风浪的嘶吼和无线电的电流声中缓慢爬行。林泊的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上,手臂很快发酸,但不敢稍离。
她看着陈屿的小艇像片树叶,在越来越高的浪涛中艰难前行,每一次似乎要被吞没,又顽强地钻出来。
她的心悬在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但奇妙的是,那折磨了她好几天的恐慌和迷茫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专注。盯着他,报告位置,呼叫救援,重复信息。
她成了他在风暴中的另一双眼睛,另一条通讯的喉咙。灯塔此刻不仅是航标,也成了这场紧急救援的指挥延伸。
终于,陈屿的小艇靠上了那艘摇晃欲覆的小舢板。望远镜里,她看到他在剧烈颠簸中,试图将那个瘫软的人转移过来。一个巨大的横浪打来,两艘船猛地碰撞,分开!林泊的心几乎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