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桐说她选天体物理是因为我们俩铺了地面的路，她想去天上。她没说的是——我们前半生讨债讨得太狠，她大概不想再讨了。所以选了最干净的方向。”

江俊浩把眼镜摘下来搁在键盘旁边：“这十二年来念桐半夜推开我们卧室门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是在我们讨论环球基金案的时候。她听到的字眼里全是证据、资金链、跨境洗钱、终身禁赛。但她说她想当江念桐第一代——不是苏雨桐第二代的延续，是她自己的初始条件。你和她妈给了她足够多的光斑，她自己会找到焦点。”

八月底苏雨桐和江俊浩一起送念桐去合肥报到。安顿好宿舍，在校门口告别的时候念桐抱了抱苏雨桐说妈，到了那边会想你做的饭。苏雨桐说想吃什么打电话，寄过来。念桐又抱了抱江俊浩，只说了五个字：爸，望远镜带了吗。

江俊浩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那架旧望远镜——就是念桐小时候磕掉漆的那架，镜筒上那道凹痕还在，但他用新的目镜卡环把松动的镜片重新固定好了。念桐接过望远镜，低头看着那道凹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她爸笑了一下：“目镜卡环是新的。”

“旧的锈了不好拧。新的是钛合金的，不会锈。”

念桐把望远镜装进背包里，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中科大的校门。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和当年她第一次背着小书包走进小学校门时的背影一模一样。苏雨桐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江俊浩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攥住她的手。她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回到家之后苏雨桐推开念桐的房间门。书架上还摆着念桐小学到高中所有的课本，桌上放着她初中时用过的旧望远镜和三本翻旧的习题集。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习题集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上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了一句话：妈妈以后我也要写公式印在教科书里。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苏雨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关上了房间门。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看到江俊浩站在走廊上，他应该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他只是把手里的热可可递给她，然后转身去了书房继续改他那篇改不完的论文。

当晚，江念桐在中科大的宿舍里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对着夜空调好了焦距。窗外能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挂在树梢上。她拿出手机给家庭群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望远镜目镜里的那颗星星，配文只有一行字：第一颗。

苏雨桐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江俊浩回了两个字：继续。

念桐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开了天体物理学的第一本教材。窗外那颗星星还在，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