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一愣:“嗯?”
他的笔尖在砚池边沿微微一顿:“还学不学了?”
“学!”
他极其自然地,将朱笔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然后以左手执笔,蘸了朱墨,在空隙处落下两个力透纸背、风骨迥异的字。
那字迹与他一贯的右手行书大不相同。右手字是庙堂之上的端严遒劲,而这左手字,却透着一股峭拔清奇之气,转折处尤见锋芒,自成一体。
萧令的注意力一下子从文稿本身,被这两个字吸引了过去。
“枢相……左手亦能书写?”她眸中难掩惊异。
能左右开弓已属不易,而他的左手字竟透着独特风骨,实在罕见。
温凛道:“嗯。此处殿下所虑不无道理,但引据稍偏,可参照去岁户部年末奏销案卷,中段所述更为贴切。”
说着,他左手执笔,又在一旁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具体的案卷编号,字迹依旧那般独特。
倒是新鲜。
温凛见萧令眸光胶着在他顺手写的那两个左手字上,遂好脾气提醒道:“如何,这一节可听懂了么?”
萧令回过神来,对着他弯眸一笑:“枢相的左手字实在太惊艳了,方才光顾着看字,没怎么注意听。”
温凛顿住,抬眸看她。
她笑盈盈地回望,眸清澈亮,哪里有半分惭愧。
他沉默一瞬,竟也不恼,当真将方才所言又清晰缓述了一遍。末了,再问:“现在,可听懂了?”
萧令看着他,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温凛扶额,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无奈:“还是没懂?这回又是什么缘故?”
萧令深深思索了一番,总结道:“可能太精深了,有些地方,思绪跟不上。”
“跟不上?”他蹙眉看着她问,“可要我写下来供殿下慢慢参详?”
萧令眸光闪了闪:“枢相英明!我觉得,若是对着白纸黑字让我慢慢参详,我应当是能明白的。”
温凛:“……”
这回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公主,哪里是真不懂。
她心思活络,在实务上甚至颇有灵性慧根。
只是她骨子里对“被要求”、“被框架”极为敏感且抗拒。一旦感到压力,便下意识地“逃”,或是“装不懂”,或是从前在酌月楼的纵情声色。
她像一株恣意生长的藤蔓,可以引导,却难以强行修剪成形。
他搁下笔,好言相劝,声音染上几分夜的温和:“殿下,陛下圣目如炬。这份奏疏是经臣指点,还是由臣代笔,他一眼便能分明。何苦冒险?”
道理分明,无可辩驳。
可萧令眼波一转,又有了新主意:“那……不如由枢相口述,本宫执笔?”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枢相如此洞悉父皇心意,只要在口述时……稍稍‘藏锋露拙’,父皇定不会生疑的。”
温凛看着她近在咫尺、满是期待与狡计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他叹了口气,斟酌着口述。
待萧令写完,他终于总结道:“大致如此。殿下可依此思路,重新整理润色。”
到底是温枢相口述,那些萧令以为顺水推舟和想当然的事,在他一层层的抽丝剥茧之中变得清晰和立体。
而且,他似乎非常善于教人,他在同她讲课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是温和沉静的,同他在朝堂之上的凌厉和谨肃完全不同。
她真诚道谢:“今日便多谢枢相指点了,华瑾受益匪浅。”
说罢,提着食盒,拿着册子款步离去。
温凛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片刻后,才将目光转回案上堆积的公文。
待回到公主府书房之后,萧令便展开今日经温凛指点的那份奏对。
原先不过是敷衍父皇之举,可经温凛掰开了揉碎了讲,到真的觉出些趣味来,至少比她自己翻的那些经世之著有意思多了。
她正琢磨着如此奏对该怎样处理的时候,温凝风风火火地来了。
“嫂子嫂子!我给你带酒来了!”温凝和萧令都爱喝酒,且萧令性情很是洒脱,在她面前温凝反而比在温府的时候舒畅很多,今日见二哥埋头公务,偷偷溜到公主府来约萧令喝酒讲麻球。
刚站到萧令身边,他一眼就瞄到了书桌上摊开的奏对。
“这是二哥的……”他拿起册子,目光骤然定格在那两个力透纸背、风骨峭峻的左手字上,倒吸一口凉气,“左手字!二哥居然用左手给你改文?!”
萧令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剥橘子,闻言挑眉:“左手怎么了?不就是两个字么,看把你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