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不懂!这可是二哥的左手字啊!我长这么大,统共见过不超过三回!一回是祖父寿辰他写的寿联,一回是祠堂重修他题的匾额……还有一回……是早年有人想仿他的字迹做局,被他当场用左手写了份证词,把那人脸都打肿了。自那以后,谁都知道他左右手字迹迥异,左手字几乎成了‘温凛亲鉴’的防伪印记!”
萧令听着,放下橘子,若有所思,“这么说,他的左手字颇为值钱了?”
温凝道:“何止值钱,简直有价无市!”
“所以嫂子!”温凝眼巴巴地看着她,指着那两个字,“这个……这个草稿,反正你也要重抄的,这个给我呗?我拿我最新的那套翡翠马球杆跟你换!”
萧令被他那渴求的模样逗乐了,取来帕子慢悠悠地擦手:“给你?这可是要呈给父皇看的奏对稿。”
“誊抄一份嘛,原稿给我!”温凝过去抓着萧令的手臂晃悠,“好嫂子,你就成全我吧!我保证不拿去招摇,就私藏,日日观摩临习!”
萧令眼波流转,忽地一笑:“给你也行。不过……你帮我把这份奏对,从头到尾,工工整整地抄一遍。字迹要端正,不能出错。”
温凝傻眼了:“我抄?这么多?”
“不然呢?”萧令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温凝转了两圈,“有价无市的字,不值得唤你誊抄?你可想好了,若是不满,我可要便宜旁人了……”
温凝一咬牙,一跺脚:“抄!我抄还不行吗!”
于是,少年郎温凝苦大仇深地伏案疾书,时而抓耳挠腮核对原文。
而本该忙正事的公主萧令,却舒舒服服地歪在旁边的贵妃榻上,面前摆着瓜子蜜饯,一边嗑,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闲书,偶尔还起身过去看两眼,指挥。
“这里,撇捺写开些,有点你哥右手字的意思了。”
“错了个字,重写这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哥这左手字,真这么稀罕?除了防伪,就没别的说法了?”
温凝头也不抬,笔走龙蛇:“怎么没有!都说二哥左手字有灵气!右手字是‘权相之锋’,左手字才是‘本心之韵’。诶,嫂子你说,二哥怎么肯用左手给你改字?你们是不是……颇有进展。”他挤挤眼,一脸促狭。
萧令一把瓜子壳丢过去:“少胡说八道,专心抄你的!”
温凝笑嘻嘻躲开,书房里气氛轻松愉快。
萧令在温凝面前,似乎放下了所有面对温凛时的戒备、算计和紧绷,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的慵懒与俏皮。
与此同时,衡鉴院内。
温凛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已深,他忽然想起方才给萧令梳理奏对的时候,似乎……还有个地方需要补充一下。
而且左手字毕竟不妥……
他素来不喜事情脱离掌控,唤道:“周离。”
周离很快出现在小书房。
温凛问:“殿下回府后在做些什么?”
周离早在公主府留有眼线,此刻回道:“七公子去了公主府,正在……替殿下抄写奏对稿。”
温凛眉头一皱。
温凝?抄稿?他立刻想到了关键。
“殿下呢?”
“殿下……在旁歇息,用了些茶点。”
温凛眸色微沉——果然。
他起身朝着公主府走去。
步履匆匆而至,可温凛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却看到令他动容的一幕。
他的七弟温凝,像个被先生罚抄书的学生,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前,笔尖沙沙;而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大宸的四公主,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前小几堆着瓜子壳和果核,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正对着温凝刚抄好的一页纸指指点点:“这里,墨淡了,重描一下。”
而温凝,竟也乖乖地“哦”了一声,拿笔去蘸墨。
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他从未在他们身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氛围。
然后,他听见萧令带笑的声音传来:“你气什么?不就两个字么。”
温凝的声音拔高,多少透着些委屈:“嫂嫂,我方才说过了,那不是普通的字,是我二哥的左手字……我眼巴巴跟了他多少年,他一个字都没舍得给我写过!”
他唤她嫂嫂,而且唤得如此自然。
萧令“咔嚓”又嗑开一颗瓜子:“你都说了,那字有价无市,怎能随意写。这跟……跟抢他银子有什么区别。”
温凛眸光聚了聚,她这般说,虽然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可听着还似维护上他了?
眼尾不自觉染上了些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