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派你来的?”他问。
刺客不说话。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鲜血顺着刀身流下。
“我数三个数。一,”
不料那刺客猛的将脖子往前一送,直直倒下去。
沈元靖皱眉,他闭上眼睛缓息。
天亮时分,云中城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晨光熹微,照在城墙上,将那些青灰色的城砖染成淡淡的金色。
白幡在晨风中翻卷,上面写着“奠”字,触目惊心。
沈元靖穿过人群,穿过城门,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和血迹,衣袍破了几个口子,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血痕。
皇城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太极殿的丹陛前,停着灵柩。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饰以龙凤纹,覆以明黄缎幔。棺前设着香案,香烛缭绕,香烟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素服,伏地痛哭。
沈元靖站在灵柩前,他伸出手,放在棺盖上。
金丝楠木冰凉刺骨,冷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沈元靖侧头看向旁边坐着,用手帕掩面的人。
一身素白孝服,乌发只簪了一朵白绒花。
“臣弟参见皇后。”沈元靖按照规矩行礼,声音平淡。
裴容被大殿里的人吵吵闹闹几天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下,没有听见沈元靖在叫她。
“皇后?”沈元靖又唤了一声。
裴容闻声抬头,看清沈元靖时整个人惊了一下。
“你……”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此刻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和缭绕的香雾,裴容看清沈元璟的脸。
那张脸,这张脸,一模一样的脸。
“皇后。”沈元靖轻声说,“臣弟是沈元靖。”
裴容猛地回过神来,用袖子掩住脸,转过身去。良久,她的声音从袖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哽咽:“本宫失态了。”
“娘娘节哀。”沈元靖说,“皇兄……他,是怎么……”
裴容放下袖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是刺客。”她说,“那夜陛下如往日那般来凤仪宫,不料有刺客早早埋伏在那。刺客是朝本宫来的,陛下是为了护我才挡的这一刀。太医院使尽了办法也没有将陛下救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有些发抖:“赵平在宫外发现了刺客的尸体,没有找到幕后之人。”
沈元靖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非陛下临终前的遗言,本宫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他的亲弟弟,是翊国最后的皇储。”
裴容拿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递给沈元靖。
“这是即位诏书。你看一看。”
沈元靖接过诏书,展开。
绢帛上字句庄重典丽,全是些“天命所归”“承继大统”之类的套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落在最后一行“靖王沈元靖,仁孝聪睿,克承宗庙,即皇帝位。钦此。”
他把诏书合上,朝着裴容跪下。
“臣弟领旨。”
裴容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沈元靖抬起头,“皇嫂放心,皇兄的案子,臣弟会亲自去查。”
裴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元靖的满身狼藉,道:“殿下这一路上辛苦了。”
夜,凤仪宫
“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裴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他靠自己回来的?”
鹤影的头低下去。
裴容笑了一声,“一群废物。一千多里的路程杀个人都杀不死。”
鹤影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请殿下责罚!”
裴容叹了口气,抬手示意鹤影退下,“罢了。”
裴容看着镜中的身影,笑了笑:“我以为这个靖王是宫女所生,或者是养在宫外小室的私生子。没想到竟是沈元璟的双生兄弟。”
所有的皇室秘闻中皆有相同的一点,妃嫔诞下双生视为不祥之兆,其中一个孩子就会被秘密送出宫去。
裴容听说过这个靖王,自幼生长在雍州,杀敌有功才得封王,只是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沈延恒他老人家其实早就想要封他这个王了吧,军功只是一个借口。
云九:“我们对靖王的情况所知甚少,下一步走起来更难了。”
“无妨,先让他在这云中城里好好待几天。我们来日方长。”
裴容再次见到沈元靖的时候是他成为翊国新皇的前夕。
沈元靖特意来了凤仪宫拜访。
裴容看着来势不简单的沈元靖挑眉:“殿下突然来我这凤仪宫可是有要事?”
沈元靖开口道:“都退下。”
云九朝裴容看过去。
裴容点头后她才带着一干宫人退守门外。
殿门关上,正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容朝旁边的位置看了一眼,“坐吧。”
“不用。”沈元靖看着她,“我明日便登基了。”
裴容点头,“所以?”
“你还会是翊国的国母,凤仪宫的一切用度都不会改变。你做你的国母,我当我的皇帝,我们两个互不干扰。”
裴容听明白了,“这是当然。”
沈元靖点头:“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沈元靖不再看她,大步走向殿门。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
裴容问:“还有事?”
沈元靖看着她,:“不瞒公主,我已经有了发妻。我沈元靖此生非他不可。待局势稳定后我会将他接入后宫,公主要是不喜欢我会将他安排在离凤仪宫最远的寝宫,请安这类的东西我也会免掉,不会让他碍公主的眼。”
裴容:“?”
沈元靖说完推开门离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门关上,隔绝了烛光和裴容的身影。
云九送走沈元靖后返回来,见裴容眼神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裴容将沈元靖重复了一遍给云九。
云九沉默。
裴容觉得沈元靖整个人莫名其妙,差点气笑了,“谁问他了?”
登基大典那日,天朗气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沈元靖坐在龙椅上,俯瞰殿内黑压压的人头。
大典之后,是册后大典。
裴容换了吉服,凤冠霞帔,把当初的仪式又走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来牵她手的人,不是沈元璟而是礼部指定的命妇。
景承元年,沈元靖称帝,立裴容为后。
次月,朝堂大臣以皇帝子嗣单薄为由请君王选妃。
裴容知道这些大臣们是怕了,翊国沈氏恐怕只剩下这个沈元靖了。他们担心沈元靖不小心也出点什么事,这翊国的江山就要断了。
秀女入宫。
沈元靖站在凤仪宫里对裴容说,“皇后看得顺眼的就留下吧,后宫苦闷,让她们来和你解闷。”
裴容抬眸看着沈元靖。
“你倒是挺大方的。”
沈元靖笑了笑。
裴容突然问他:“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入宫?”
沈元靖顿了一下,“快了。”
裴容挑眉,这个反应不对啊。
“陛下不去看看这些秀女?”
沈元靖摇头:“后宫是皇后的后宫,皇后喜欢就行。”
“行。”裴容起身,“我挑几个好看的。”
选秀进行到午时,六十多名秀女过了一大半。裴容有一搭没一搭的选,终于把人给看完了。
裴容的目光扫过留下的这些人,里面她一个喜欢的都没有,选来选去不过是给朝廷中那些所谓的重臣一个面子而已。
皇后的凤驾要过芙蓉宫时,裴容开口叫停。
她的目光落在宫门前,静静看着一顶密不透风的轿子被人抬进芙蓉宫。
裴容笑了一声。
这芙蓉宫确实是离她的凤仪宫够远。
云九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奴去看看?”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