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扬起一骑黄尘,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路边啄食寒鸦的鸦群。
“八百里加急!”
信使滚鞍落马时,膝盖磕在碎石上,血透过裤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双手高高擎起那只系着明黄丝带的竹筒。
明黄,是皇家的颜色,是帝王的颜色,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不祥的颜色。
沈元靖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坐在路边一座颓败的亭子里,身后只有两名随从。
他接过竹筒。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塞上的沙土气息。
他抽出筒中帛书,展开。
君逝,传位靖王,速归!
没有落款。没有印玺。字迹是赵平的笔迹,他认得。
赵平写了一手好体,一笔一画都像印出来的一样规矩。可这一行字,越往后越潦草,仿佛执笔之人的手在剧烈颤抖。
沈元靖攥紧帛书,指节泛白。他将帛书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备马。回京。”
一匹马驰出,转入官道朝着云中城疾驰而去。
秋风卷起道旁枯叶,沙沙作响。
一千二百里。
沈元靖勒住马,停在官道中央。
青石岭,山势陡起,官道从两山之间的隘口穿过,两侧密林丛生,巨石嶙峋,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天色未明,晨雾从谷中升起,将整个隘口掩得朦朦胧胧。
沈元靖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一支箭从雾中射来时,沈元靖的剑已经劈了出去。剑光一闪,铁箭被磕飞,钉入道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分,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沈元靖的手臂震得发麻,心中一沉。这箭势极猛,射箭之人膂力惊人,绝非寻常山匪。
紧接着箭如飞蝗从两侧密林中倾泻而下。剑刃与铁箭碰撞,迸出一串串火星。
他的马中了三箭,悲嘶一声,前腿跪倒。
沈元靖翻身下马,以马尸为盾,单膝跪地。
他取下马背上的弓。
黑漆弓弦如满月,松手。
一支箭没入左侧密林的暗处,林中传出一声闷哼,有人从树上坠落,砸在灌木丛中。
他的手上没有停,弓弦连响三次,左侧林中又传来两声惨叫和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箭雨停了。
晨雾中安静下来,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沈元靖的目光落在晨雾深处。
雾中走出来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颀长,穿一身墨色劲装,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他的步伐很慢,很稳。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无饰,但看弧度便知是一柄好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持枪,矮的使双短戟。
三个人从雾中走出来站在官道中央,与沈元靖相距不过二十步。
三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墨衣人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打量了沈元靖一眼。
他开口:“再往前走,就是死路。”
沈元靖看着他,缓缓放下了黑漆弓。
“你是谁?”
墨衣人没有回答。他将拇指下的刀镡轻轻推开一寸,露出一线雪亮的刀身。那一线刀光在晨雾中一闪,寒意逼人。
沈元靖拔剑,剑身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墨衣人挥刀迎上,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金铁之鸣。
两人错身而过。
沈元靖的袖口被削去了一片,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沈元靖的呼吸微微急促,握剑的手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墨衣人的刀法一变,狂风暴雨般的连斩。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刀势沉重如山,快如闪电。沈元靖勉力格挡,剑身与刀身碰撞迸出一簇簇火花。
沈元靖的长剑被震飞。剑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三丈外的枯草丛中发出一声闷响。
墨衣人的刀架在沈元靖的颈侧,刀锋离他的动脉不过一寸。冰冷的刀气刺破皮肤,一丝血线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忽然亮了一下。
墨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收刀,同时身体向后急掠。
一支铁箭擦着他的脸颊上的面具飞过,钉入他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干,箭杆没入大半,尾羽嗡嗡震颤。
官道尽头,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当先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旗角在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为首的武将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中持一张铁胎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臣雍州刺史李让,恭迎靖王殿下!”武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来迟,让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墨衣人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的暗处。
“将今晨收到飞鸽传书,说殿下已入雍州地界,即将过青石岭。末将恐山路不靖,特来迎护。”李让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沈元靖面前,又是一礼:“殿下,末将护卫不周,罪该万死!”
沈元靖没有看他。他弯腰捡起被震飞的长剑,用袖口擦去剑身上的泥土,还鞘。
他转过身,面对李让:“马。”
李让一怔,随即答道:“来人牵马。”
沈元靖翻身上了李让牵来的一匹战马,战马长嘶一声,朝着云中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终于照进了青石岭的隘口。
出雍州地界,入岐山道。道旁生满了黄栌和枫树,深秋时节,满山红叶似火,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惊心动魄。
沈元靖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坡,手按刀柄。这片红叶林太密了,密得看不见十丈之外的任何东西。
沈元靖勒马,望了望前方如火如荼的红叶林,又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从青石岭到现在,他已经被截杀了三次。看来这云中城里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去。
沈元靖策马进入岐山道。
红叶如血,铺天盖地。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谷里的溪水潺潺流过,水声清越,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沈元靖忽然勒马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蹲在官道中央用手指拈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桐油。”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从山坡上的红叶林中射出,划破暮色,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
火箭落在官道上,桐油遇火即燃,一道火墙猛地窜起,将前后道路同时封死。
火焰顺着事先洒好的桐油线迅速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圈,将他围在中间。
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沈元靖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无数滚石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底。
沈元靖拽着马缰朝河谷方向冲去,冰冷的溪水没过膝盖,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衣袍。
滚石砸入谷底,轰隆声震耳欲聋。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落在沈元靖身后不过三尺处,砸得溪水四溅,碎石飞迸,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火焰在溪边止步,桐油被水流冲散,火势渐弱。滚石仍在不断落下,整个岐山道如同被翻了过来,山崩地裂。
沈元靖当机立断弃马,攀着嶙峋的山石往山坡上爬。荆棘划破了衣袍和皮肉,鲜血淋漓,身后,滚石仍在不断落下,砸得山谷回音不绝。
爬到半山腰时,沈元靖忽然停下反手拔出长剑。
红叶林中,人影幢幢。
二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树后闪出,手中刀剑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鲜血喷溅在红叶上。
“死士……”
一柄长剑擦着沈元靖的肋部刺过,划破了衣袍和皮肉,鲜血顿时洇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偷袭的刺客斩于剑下。
连日奔波,数度遇袭,他早已精疲力竭,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伤口见血那口气便泄了,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火光映照着红叶,红叶映照着刀光。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沈元靖单膝跪地,一手撑在满是落叶和血迹的地面上,一手握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能死在这里。还不能死。
他还有路要赶,还有一具灵柩要跪,还有一个真相要查。
沈元靖站起来,握剑的手在发抖。
“来!”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
刺客们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洒在红叶上。
沈元靖提着滴血的长剑,缓步走向那群刺客。
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最后一名刺客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沈元靖站在他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