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里的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灯芯在烛台里蜷成一小团灰烬,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裴容猛地撑起身子,掌心攥着被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九。”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
云九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要递过去,一眼看见裴容苍白的脸色。
“娘娘?不舒服?”
“无妨。”裴容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云九站在原地看着裴容,跪了下去。
“奴斗胆,为娘娘请平安脉。”云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执拗。
裴容的手指顿住,她垂眼看着云九,缓缓伸出手。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云九初时神色如常,三息之后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一紧又重新放松,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九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跪了下去。
云九跪下去的姿势比刚才更深,额头触到了地面。
裴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确定?”她问。
云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裴容闭上眼,手覆上小腹。
那里什么都摸不出来。平坦如故,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和她初入翊国那一日一样。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生长。
一个孩子。
她和沈元璟的孩子,翊国皇室的血脉。
永国长公主的骨肉。
她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到想笑。
裴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你来得不是时候。”
窗外是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翊国的太阳升起来照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煌煌赫赫。
药是清晨送来的。
黑瓷碗底凝着一层薄霜,药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容坐在凤仪宫正殿前的石阶上,裙摆铺了满阶青白,药碗搁在手边,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尽,散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散到整座翊国皇城都镀上了一层昏黄。
她坐了整整一天。
云九跪在廊下,大气不敢出。
夕阳西下,凤仪宫的石阶被晒得温热。裴容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药汁映着她的脸,面目模糊。
她想起她初入翊国时,在春猎的围场边,看见那个少年,她一眼就看穿了他。
“娘娘……药凉了,奴去热一热。”
裴容没有应她。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层层衣料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
这个孩子生来就该死。
裴容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翊国的天比永国的低,落日时分总是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谁打翻了丹砂。
她记得沈元璟曾经问过她:“永国的日落是什么样子?”
“青色的,像泼了一砚台淡墨。”
沈元璟想了想,说:“那我以后陪你回永国看。”
药汁在碗里晃了晃,是她的手在抖。
裴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她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天,腿脚发麻,站得踉跄了一下,云九惊得扑上来扶。她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
裴容低头看着那碗药。
黑沉沉的。
她将碗口倾斜,药汁缓缓倾倒在石阶下的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星。
药汁渗进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去查查国师。”裴容将空碗放在阶上,声音很平静:“还有药方重新拟过吧。”
云九愣了一瞬,“是,奴明白了。”
裴容转身往殿内走,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住。
“去把陛下请过来。”
“是。”
翊国的落日沉下去了,凤仪宫的灯笼次第亮起。
裴容的信前脚刚叫人送走,沈元靖后脚就迈入凤了仪宫的门。
裴容看着他走进来,坦然开口问:“陛下用膳了吗?”
“吃过了。”
沈元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皇后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行,”裴容放下手上的杯子,“本宫也不是什么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云九带着其他宫女退下。
沈元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本宫有孕了。”
沈元靖愣住。
裴容继续道:“沈元璟的。”
沈元靖沉默。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沈元靖不语。
裴容看着他,“今夜便留在凤仪宫歇息吧。”
沈元靖思考。
沈元靖起身。
裴容看过去,“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