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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司法深(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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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裴执站在桥下,谢危止往桥上走。

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一起往桥头涌,经过谢危止时,吹动他的白衬衣,勾勒出若隐若现劲瘦的腰线,他额间的发丝完全凌乱了,他低着头没有管,任由它们随风自由飞舞,下一瞬,高楼大厦和璀璨灯光在他清瘦修长的身影前拔地而起——

裴执几乎看呆了,他看着苍穹来的斑驳的灯光落在谢危止身上,从弧度漂亮至极的侧颊流到细长脖颈、深深埋进白衬衣领口......照得冷白的肌肤似一道光刺向他的眼球,刺得他眼睛发热发酸。

那人孤独的、沉默的、走向了遥远虚幻的繁华......

心头一紧,裴执抬脚就要追上那道身影,但就在这时,谢危止回了身,他转身眼眸平静无波的看着裴执,与此同时,一架直升机慢慢在他身后爬升......一个面目狰狞可怖的男人从直升机里探出身,长臂一伸,一把将谢危止捞上直升机。

直升机刮着裴执头顶呼啸,盘旋上升!

那么的荒诞,那么的荒谬,那么的真实......那是真实的吗?!

裴执几乎目眦欲裂,一瞬间,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捅穿,血淋淋的大洞无声流尽鲜血和痛苦,冷白的肌肤被风吹得没有知觉,黑发红眸,他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架远走的直升机。

凶神恶煞的男人对谢危止却恭敬,他将谢危止小心放在直升机舱口,放开谢危止后,冲裴执癫狂嗜血的笑。

那样的眼神裴执再熟悉不过,那是要毁灭这个世界的眼神!

男人,叫公羊二!

谢危止没有看裴执,他没有看任何人。

“谢!危!止!!!”

这一刻,无人知道这三个字让裴执多么钻心的疼。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浴缸赤裸相拥......就算,就算他的心意、他的关心、他的疼惜在谢危止那里什么都不算,那些温情也都什么都不算,起码他是真心的!

他怎么可以再用那样冷漠的眼神看他!

但裴执来不及怨愤,来不及给谢危止找理由——是的,他还在心里给谢危止找理由——只见西岸半空升起上百架直升机!

上百架直升机像悬停在半空的钢铁蜂群,每一扇玻璃幕墙都倒映着盘旋的黑色身影,发动机的轰鸣在城市间共振,如压迫感十足的低吼。

西岸的摩天大楼群在群星中闪耀,金融中心的数字仍在流动,人们拥挤在落地窗前仰头看着那些直升机。全都是普通商用和民用直升机,机身涂鸦着猩红的骷髅符号,狰狞可怖。

思故河东岸的贫民窟依旧一片死寂。

铺了大半个城市的警车从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呼啸而来,吴无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总检!根据地下指挥中心传来的数据,驾驶直升机的都是那次从监狱逃出来的逃犯,一共115人,115架直升机!”

“......”这一刻,裴执不知该感叹谢危止的好谋算,卓绝的谋划,还是他自身能让人如此追随的人格魅力。

裴执抬头看着在城市上空穿梭盘旋的直升机,他们像是异世界的外来客,终于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所以几乎没有规律,毫无顾忌的在这座城市蛮横穿梭。他们像饥饿的秃鹫,准备猎杀这座城市,分而食之!

只有一架直升机悬停在思故河之上,始终未动。

疯狂旋转的螺旋桨带起狂风,将平静的河面吹起一圈圈涟漪,谢危止坐在舱口,他修长的腿悬在空中,似乎很放松,轻轻摇晃,他视线似乎落在远处的高楼大厦、花草树木和烟火人间,他似在静静观看欣赏这座城市。

“他们要做什么?”裴执看着那道坐在直升机舱口的人影问。

“现在还不知道。”吴无羞愧又着急。

“呜吼吼——!!!”

直升机上,公羊二诡异兴奋的欢呼吼叫通过扩音器传到两岸。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美妙太令人激动了!!好高兴!!好兴奋!!!”尖利扭曲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公羊二站在直升机舱口狠狠蹦了一下,他浑身都是癫狂之态,摧毁、毁灭、死亡、流血、废墟......这才是这个世界最美的东西!

现在,他将带领这群无趣无聊的人们领略这个世界最美的瞬间!

公羊二阴恻恻笑着看向裴执:“总检察长?听说你很厉害,”他伸手睥睨一指那些盘旋的直升机,“现在我命令这些直升机一个个全撞向那些高楼,你可还有办法阻拦?哈哈哈哈哈——”

他们要用直升机撞高楼!!!

无数人耳中回荡着男人嚣张扭曲的笑,胆寒和绝望彻底将他们笼罩。

裴执一把夺过递过来的对讲机,他几乎冲着对讲机咆哮:“让谢危止跟我说话!!!”

世界在裴执怒声大吼后安静了一瞬。

嚣张癫狂的男人气得牙痒痒,他恨不得立马让一架直升机去轰死裴执,但在看到谢危止向他伸来的细瘦修长手指时,他立马将对讲机递了过去。

“检察长——”

“现在不叫我裴执了?!”谢危止刚出声裴执立马打断了他。

沉默了一瞬,谢危止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刻跟裴执争执他如何称呼他的问题。把目光从裴执身上移开,谢危止坐在洞开的直升机舱口,垂眸看着下面聚集的人群、官员、警察。

“很抱歉,我又要给你们出选择题了。”谢危止说,“第一道选择题,给东西岸的人。”

“现在,你们要选择,是要直升机摧毁西岸?还是我将东岸付之一炬?”谢危止补充解释,“现在东岸地下已经分布足以将它瞬间炸毁的炸药。”

“如果都不选,你们都将毁灭。”谢危止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裴执眼中惊涛骇浪,他看着谢危止的眼神那样暴烈,又那样悲伤,“谢危止,这样好玩吗?”

“我没有玩。”似施舍,谢危止终于瞥了裴执一眼,他脸上出现一抹稚气的笑,歪头看着裴执:“他们总是和和气气的,遮着掩着抓着那层纱,去相安无事、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但是我不喜欢,我总是喜欢看血淋淋的事实,我想掀翻桌子看大家真实的反应......看看你们是否真的是一片红心。”

“你们遵纪守法,你们墨守成规。我不明白总有很多人热衷当秩序的守护者,即便是腐烂的制度。”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谢危止看着裴执,“不然你这样保守的人,怎么能看到这个真实变化的世界呢?那样显赫的身份,更要看清楚才行啊。”

裴执承认,他一直都是秩序的守护者,他有稳定现下的能力,但同时这也会让他蒙蔽双眼,看不到波涛暗涌变化的世界里的暗流......或许他也能看到,但他感受不到疼痛,所以他压抑住那道伤,直至伤疤溃烂化脓散发恶臭。

与裴执相反,谢危止是那个能敏锐将这个世界看得通透的人,并且胆大妄为的敢第一个掀桌子的人。

“别不开心了,我不向你要谢礼。”对裴执说完这句话,谢危止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这一刻没有人看到他眼中的情绪,“我们本该不相见,不相欠。”

“不想跟你聊了。”低下头,谢危止看向人群,问,“你们呢?选择好了吗?”

起初,两岸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黑夜如凝胶,把人们封印住。

渐渐地,人群开始发出声音。

“留下西岸!这是理智的选择!”

“可是,东岸和我们一样是人,我们不能这样就让他们死了......我们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

“那就等着他们来杀死我们吧!那群野蛮人,这样他们就可以霸占我们的家,把我们的财富据为己有!看看吧,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

过了一会儿,又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听一个疯子,一个恐怖分子的话?我们有军队,有法律!他们才是罪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会将他们绳之以法!”

“是啊,就算他们摧毁我们的大楼,炸毁我们的家园,我们还可以重建!我们为什么要向罪恶低头!”

“他如果杀了我们,他才是罪人!我们不当罪人!”

“他们是恐怖分子,是罪人!我们不当罪犯!”人群有人高喊,声音逐渐整齐嘹亮。

谢危止微微挑起一边眉梢,然后他像是游戏通关后的奖励者,对着人们微微一笑,温柔说:“恭喜你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

“你们通关了,你们会有更好的明天了,开心吗?”谢危止似乎很开心。

“............”

世界为之安静下来的一秒,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上所有人心头,他们这是被一个疯子戏耍了一遭?

“从你们感激的表情里,我好像看到,我似乎也不算一个坏人。”谢危止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他像一个顽劣的孩子,轻飘飘跟所有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跟世界开玩笑。

但没有人这样想,人群在被震惊后,终于爆发愤怒至极的咆哮:“你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该死的疯子!!!”

没有正常人会这样开玩笑!

谢危止脸上的笑慢慢散去,他漂亮的脸上出现一抹被伤到心的难过。

“第二个选择题给检察长。”谢危止看向裴执,“即便如此,我其实觉得,贫民窟不该存在。——当然,我也不该存在。”

“那就请检察长阁下,在贫民窟和我之间,做个选择吧。”谢危止定定看着裴执。

世界再次为之安静。

人群中的人黑发黑眸,白皮披着修长精致白骨,落在人群中像精美的利剑,也是极致的贵气和威严,他面沉如水看了谢危止足足两分钟。

“背上骂名成就自己的英雄主义。谢危止,这样让你高兴是吗?”

谢危止看着裴执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无辜歪了歪头,似乎不解:“英雄主义?”

“杀总统,杀西岸官员、富人,你说杀人偿命,你要为死去的人报仇......其实是让西岸无法无天的人也感到恐惧。”裴执用沉静的声音娓娓道来,“然后是东岸你也没放过,你逃狱,声势浩大说要炸了东西两岸,你得罪所有人,得罪将你奉为神明和信仰的东岸人民......同样是让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感到恐惧!”

“你用最决绝的方式打破他们的幻想,是想让他们在感到恐惧后,在心里重建对法律的信仰!这是你最初的目的,也一直是你的目的——用摧毁和恐惧,重建司法这座高楼。”

谢危止慢慢坐直身子,他单薄的背脊绷成拉满的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抿成一条直线。他目光沉沉的看着裴执,他眼睛似乎泛了水光,但他表情紧绷,又似乎不高兴。

裴执一指身后重建的桥,咄咄逼问:“谢危止,你对这座桥什么感情?你对喻梵高说,只有建了桥,你才去西岸。你今天两次走上这座桥,你让我陪你走这座桥,心里是什么感情?”

谢危止缄默不言。

“恐怖分子也有要求政府给民众建桥的?要求给卑贱低弱的人选举权?现在恐怖分子业务这么广了?”一股强烈凶猛的酸楚情绪撅住了裴执,那情绪又盈又满地狠狠撞击他的胸腔,他看着谢危止咬得紧绷的削瘦下颌线,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即便现在,你弄成这样,也不过是想确认,确认他们心里是否真的对法律保持信仰。”

谢危止:“.........”

“至于我,”裴执一顿。

裴执承认在看到谢危止被公羊二捞上直升机的那一刻他气疯了,他生气谢危止看向他的冰冷的眼神,他该死的生气公羊二放到谢危止腰间的手,气在他头顶盘旋,将谢危止带走的直升机!!

直到听到谢危止说他们“通关了”,裴执终于什么都明白了——从始至终,谢危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律二字。

“至于我,”裴执继续说,“谢危止,我不觉得你该死。”

谢危止似乎坐在舱口愣住了,他眼神看起来是落在裴执身上,目光又昏昏沉沉的漶漫。他似乎在某个深渊的混沌里挣扎,面对裴执这一大段又是洗他名声又是说他没罪的告白,对他唯一的用处大概是,让他在深渊混沌挣扎的时候,被动带上某些私人情绪......那些他早已抛弃的爱恨嗔酸苦涩......他本来可以无情无感的挣扎......

眼神一恍,谢危止扭开脸,他扯了下嘴角,“真是没意思......”

说完,他沉默起身,看起来冷淡又厌倦,只是脚挨到铁舱板时,身体突然病骨支离的踉跄了一下。公羊二想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谢危止转身往另外一个背对的舱门走,背影似乎失神。

公羊二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舱门沉默不言的谢危止,很快,他就顾不上谢危止,扭身冲裴执喊:“说得什么鸟玩意!我明确告诉你,老子今天就是来毁了你们的!”

“我可不是什么慈悲的神,老子特么就是恐怖分子!我们也不是来给你们表演的,我们是来送你们下地狱的!我才不管你们选什么,我现在就让我的兄弟们轰了那些高楼哈哈哈哈——”公羊二站在直升机上狂妄大笑,“你们今天全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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