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危止醒来的时候没看见裴执，没一会儿见裴执从衣帽间出来，他穿戴整齐，依旧一身高质感的西装，将他衬得身材修长，气场强大，俊美不凡。
裴执看一眼床上的人，随口道：“发什么呆？醒了就起床，你今天跟我去检察院。”
“......”
谢危止翻身背对裴执，他手臂下意识前伸，一条腿也下意识前伸，瞬间落在床沿外面。但谢危止并没有察觉这个变化，他有点心不在焉，之后才又习惯收回手脚，成团缩了缩。
理好领带，裴执看向床上又缩成团的背影，道：“谢危止，听见我说话要回答，不然我也会不高兴。”
谢危止在心里问：“去检察院做什么？”
很快，他自己又在心里回答：“你一个罪犯，去检察院当然是去认罪伏法。”
谢危止从床上下来往卫生间走，经过裴执时被拉住，“干什么去？”裴执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去卫生间睡觉。
“洗漱。”谢危止拧开裴执的手走进卫生间。
似乎不敢相信谢危止这么配合，裴执愣愣的看着谢危止走进卫生间，真的拿起牙刷刷牙。
“......我去准备早餐，你收拾好出来。”裴执对着谢危止身影说。
“哦。”
“......”
反常让裴执皱了皱眉，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见时间不多，便没有深想，离开卧室去准备早餐。
一个小时后，黑色轿车畅通无阻开进检察院，停在停车场。
下车的时候，谢危止往下压了压头顶鸭舌帽的帽檐，他的脸小，一顶帽子能遮住大半张脸。
下了半个月的雨停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是阴天。
谢危止一下车就甩开裴执好几米，他一路踩过检察大厅前长长的台阶，凭着记忆，一路往上次去的审讯室走。走到大厅时，被裴执一把抓住。
“乱跑什么？跟我走。”
谢危止：“......”
裴执拉着谢危止，乘电梯走向他二楼的办公室。一路无数检察官跟裴执打招呼，无数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谢危止身上。谢危止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一回到办公室，裴执把一个平板给谢危止就开始忙起来，他桌上摆满了文件，他一个个看，又一个个批注。
谢危止低眼看着手中的平板，上面已经调出他最近在看的动漫，他动手点个开始就能接着看。但谢危止没有点，他默然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看不清面容，藏在帽檐下的阴暗脸形。
谢危止看向裴执。
他坐在办公桌后，那么忙碌。代表着正义，惩治罪恶。
突然，一道光落在裴执身上。
阳光乍破天际，驱散层层乌云照射下来，穿透落地窗落在裴执肩头，光影在他肩章上闪烁，耀眼灼目。
谢危止知道，那束光不会照到自己身上。
十点半，苏喜来敲门，说：“总检，该出发去法院了。”
看见裴执点头，苏喜目光在沙发上睡着的人身上停顿了几秒，她认出那是......谢危止。
关上门前，苏喜疑惑的看了眼裴执，似乎不明白总检为什么把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带在身边，甚至让他在沙发上睡觉。
裴执收拾着待会要用到的文件，视线却一直盯着沙发上睡着的人。他走到谢危止身边，犹豫了一下，问：“想不想跟我去法院。”
“......不想。”
竟然没睡着？！裴执蹙眉。
不知为何，裴执这两天一直隐隐不安，他害怕谢危止背着他又做什么让他惊恐害怕的事，所以就算上班也想把他带到身边。
裴执伸手把谢危止从沙发缝里拉起来，几乎不讲理道：“你跟我去法院。”
“......我说了我不去。”
“既然在哪都是睡觉，你在我车里睡。”说完，裴执不容谢危止反抗的拉着他离开办公室。
今天将正式开启对总统的审判。
法院门口挤满了人，人群像滚水一样沸腾。
车开不进去，只能停下。
人群很快围上来，他们拍打着车窗，无数张脸贴上来，无数个声音在喊。
“惩治他！”
“叛他有罪！”
“让他付出代价！”
“我们要公正！我们要正义！”
......
谢危止没有往外面看，他始终低着头，帽檐完全遮住脸，只漏一小截瘦尖莹白的下巴。
下车前裴执抬了抬谢危止的帽檐，他看着那浓密的睫毛眨了一下后，看向他。
“你要是不想下车，就等我回来。”裴执说。
谢危止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着裴执，神情很平静，虽然他大部分是这样阴沉沉面无表情，但此刻却平静到古怪。
他没有回答裴执的话，目光越过裴执的脸看向外面越发激动的人群，回过视线对裴执说：“你该走了。”
裴执沉默了一会儿，隔着鸭舌帽拍了拍谢危止的头，似乎在说“乖一点”，随后转身去开车门，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潮水般涌进来，裴执突然愣住了，他没有再继续开门。
“砰——”一声，车门遽然关上。
裴执猛地勾住谢危止脖子把他往前拽了把，他额头青筋若隐若现，抵着谢危止的帽檐。
“谢危止，”裴执问，“你有喜欢我一点吗？”
帽檐下的人呼吸一滞，默然无语。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裴执深吸一口气，缓了很久，又问：“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
谢危止拿开裴执箍在他后颈的手，他抬起头看着裴执，嘴角微微翘了下，“走吧，裴执。”
“.........”裴执眼睛慢慢发直，他表情空白看着谢危止脸上几乎浅显的笑。
还有......
这好像是谢危止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你......你叫我什么？”
谢危止眼睛一闪，他看一眼外面的人群，垂下头，又说了一遍：“你该走了。他们都在等你。”
外面吴无在敲窗催裴执下车，裴执犹豫挣扎几秒，手刚碰到车门，又回头说：“等我回来！”
谢危止脸上的笑加深了几分。
“......”
裴执表情恍惚下了车。一下车他就被记者和民众包围，吴无在前面左拦右挡给他开路，裴执却没由来的想起谢危止逃狱那天的情景。
他站在炮火和劲风中，修长的、轻漫的、挑衅的回头对他笑。
裴执清晰记得那时的心动，绝无仅有的心动，在他眼中炽烈燃烧、热烈绽放、疯狂打破一切的谢危止，几乎把他几万年恪守墨守的规矩、小心谨慎、循规蹈矩烧成灰烬。
他是不对的......
他是不对的......
但他扭曲的对他心动。
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但是对方并没有相同的感情......裴执想起他刚来这个世界时，明明信誓旦旦说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却爱得不可自拔。
脚步一顿，裴执猛地回头，他还是不甘心！
但他们中间已经隔了无数喊着正义的人群。
耳边响起吴无的声音：“总检？快开庭了，我们要赶紧过去了。”
心中越发不安，裴执抓了下吴无的胳膊，他眼睛始终看着那辆淹没在疯狂人群中的黑色轿车，道：“帮我找人照看谢危止。”
“好。”
“......谢谢。”
踩着开庭最后一刻，裴执终于转身走向法院。
裴执的身影一消失，谢危止就下了车，他压低帽檐，逆着人流一直往外走，走到思故河边，走到那座他落水的桥下。
曾经的半桥已经修到对岸，还有最后的修缮工作没有完成，虽然没有通行，但人能走过去了。
今天很多人去了法院门口，大桥也暂停施工一天，此刻桥上什么人都没有。
谢危止掀开禁行带，矮身钻过去站到桥上。他往桥上走，快到东岸时，桥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目光炯炯看着他。
看清那人眼中燃烧着的疯狂的火焰，谢危止下意识皱了下眉。
公羊二。
在谢危止越狱时，趁乱跑了出来。
谢危止继续往桥下走，经过公羊二身边时，他没有停留，面无表情走进东岸幽深的窄道。
公羊二舔了舔发黄的后槽牙，他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笑，转头看着谢危止的背影，慢悠悠跟了上去。
*
法院。
刚开庭，一名检察官找到吴无，耳语一句后，那名检察官把一个纸条递给吴无。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吴无抬头看向审判席上的裴执，几乎同一时间，裴执看向了吴无。
猫腰走过去，吴无把纸条给裴执送过去。
其实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回家一趟。——谢危止
裴执却看了半天，才缓缓把纸条放到他面前案桌上。刚放下，又猛地想起什么，他不顾本就因为吴无看过来的众多眼光，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手机看家里的监控。
别墅各个房间角落都没有人？裴执视线又落在纸条上的“回家”两字。
意识到谢危止可能回东岸了，裴执手指一颤，慢慢放下了手机。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有心人都能看出裴执的郁沉和心不在焉。
第一次庭审甫一结束，法院审判长的锤子还没完全落下，裴执“蹭”一下起身，厚重的木质椅子在地板发出刺啦声。
所有人望过去，看着裴执微低着头，冷沉立挺的侧脸一闪而过，他头也不回走出法院。
黑色轿车停在桥下，裴执甚至没有等来接的船，他掀起禁行带疾步走到桥上，他越走越快，到东岸后甚至跑起来，修长矜贵的身影在贫民窟不断穿梭，终于停到一个棚户前。
谢危止坐在一个小木凳上，背靠铁皮墙，他闭着双眼，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他正在晒太阳，看起来惬意又享受。
听到脚步声，谢危止睁开眼，看见裴执的时候不由愣了下，然后视线下移，目光在裴执沾了污泥的腿脚和皮鞋上凝住。
凌乱的黑发，急促紊乱的呼吸，领结抽走胡乱扒开的衣领，满是黑泥的裤腿，几乎惨不忍睹的鞋......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裴执。
放下翘起的腿，谢危止坐直了身子，他目光复杂的看着裴执。
“不是说在车上睡觉吗？”裴执开口。在最短的时间里，他尽量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规整，不那么凌乱和狼狈，但一开口就破了音。
“睡不着了。”谢危止说，“想回家待一会儿。”
裴执好一会儿没说话。
让人难捱的沉默蔓延，不知是不是受不了这安静，这一次谢危止先做出解释，他说：“我给你留纸条了。”
又半天，裴执终于动了动，他抬脚走向谢危止，直到谢危止把抻直的腿收回去，裴执才在谢危止脚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