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一分钟,谢危止终于抬脚走向裴执,他站在相距一米的位置,不靠近也不看裴执。
“啪”地一声,酒精被裴执放到桌上,他大步走到谢危止身边,一把攥住谢危止的胳膊把他拉到桌边,掐着谢危止的腰把他放坐在桌面上。
粼粼的火光在裴执眼中忽明忽暗,他一只手箍着谢危止的腰,不容谢危止有一丝一毫的逃避。
“谢危止,我受伤了,你看到了吗?”裴执用他受伤的右手点了点他早上刚给谢危止包扎的额头,道,“你受伤我是怎么做的?你是不是该回报一点?”
“......我不会......”谢危止看起来异常艰难吐出这句话。
“好,你不会,我教你。”裴执下巴往医药箱那边抬了抬,道,“现在,扭身去拿纱布。”
“知道纱布长什么样吗?”裴执问。
“......知道。”
谢危止扭了扭身,裴执箍着他腰的手没有放,他一动肩膀就碰到裴执胸口,他皱了皱眉,但隐忍下来——大概看出裴执生气了,他收敛脾气,竟也会小心顺从。
从药箱里翻出纱布,谢危止等着裴执发出下一步指令,但他等了半天,裴执也没说话,他只好开口问:“然后呢?”
“把纱布摁在伤口上,按十分钟,直到血止住。”
“......哦。”
裴执不动,谢危止只好拿起裴执的手,把纱布按在还在流血的地方。
被刀刃划破的伤口狰狞在裴执苍净莹润的手掌,呈现一种养尊处优和暴力撕裂的美,谢危止垂眸看着。
一秒钟......
十秒钟......
三十秒......
一分钟.......
谢危止从没这样数过时间,每一秒都变成煎熬......裴执盯着他,一句话不说,谢危止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
腿动了动,谢危止双脚试探放到地上,想要推开裴执离开,但他一动,裴执直接向前一步,用膝盖顶开他双腿,不断逼近。
谢危止显然受到了惊吓,他目瞪口呆看着裴执,屁股连连向后挪,直到膝关节抵到桌棱,再没可退的地方。
谢危止:“............”
“你不说话,我要走。”谢危止全身僵硬,声音发直道。
“那好,我问你,你乖乖回答我,可以吗谢危止?”裴执一句一句断句明显道。
谢危止:“.........”
裴执:“为什么又来杀总统?你不是也想相信法律吗?谢危止,法律没有赋予任何个人私自杀人的权利。”
“......你早就知道了。”谢危止低声说。
裴执坦然道:“是,我派人跟着你。”
“可是,我为什么派人跟你?”裴执恨然无力道,“谢危止,我这么不值得你相信?让你如此对我敬而远之!”
似乎被冤枉,谢危止眼中透出委屈。
看到那一丝委屈,裴执愤然一拳砸在桌面,他深吸一口气,“你来杀一国总统,我该抓了你,用法律审判你!是,我很生气,我生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更生气的是,在这该死的地方,我却只想吻你!你让我怎么办!”裴执悲痛道,“谢危止要不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你不会告诉我,因为你连话都讨厌跟我说!”
“............”
谢危止彻底愣住了,他呆呆看着裴执。
“又超过你的情感认知了是吗?”裴执感觉自己像一只在火焰面前迷失方向横冲直撞的飞虫,“你不理解,我也不理解谢危止!”
裴执的唇与谢危止脸颊不足一公分,他几乎贴着谢危止的耳朵说:
“我爱上你了......谢危止......”
无疑,裴执现在说得每一个字对谢危止来说都是狂轰乱炸,他大脑一边宕机一边翻天覆地,他失去所有思考能力,甚至全身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
只有耳边裴执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无声间,裴执那只受伤的手轻抚谢危止耳廓,指腹一寸寸拂过柔软温热的皮肤,流连舍不得放手,裴执自己都震惊他对怀中人的渴望。
最后落在那片红软的唇,轻抚的动作不受控加重。
下一秒,失控吻上去。
箍腰的手臂渐渐用力收紧,直到与怀中瘦薄的身体紧紧相贴,裴执吻得更深。
裴执闭着眼,谢危止睁着眼。
时间和空间对于谢危止来说好像都不存在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存在......闭上眼的瞬间,谢危止脑海快速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快,模糊的画面冲破重重迷雾,清晰在谢危止脑海回放!
计划有变,意味着他会随时死去,谢危止早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中枪落水时,谢危止其实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
他在冰冷的河水中缓缓下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眼睛还能看见,看见河面之上那座建了一半的桥......在无边无际的河水中,他竟然想流泪。
他不知道是哭自己的命,他这一生的不开心,还是别的什么委屈。
但都结束了。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以让命运都望而却步的力量和决心搂住他的腰,下一刻,冰冷又柔软的东西堵住他的唇,一股温暖的气流渡过来,谢危止被呛醒,睁开眼看见裴执。
愣过后谢危止开始挣扎,但他力气所剩无几,双手被裴执不费吹灰之力折在胸前紧紧压制住,双唇被牢牢封住,深吻的力度几乎超过渡气的界限......温度和力气都消耗殆尽的谢危止终于再次昏迷过去。
谢危止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爱他,连他父母都没有......裴执一句“爱”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
唇瓣又痛又麻,谢危止半清醒半迷糊推开裴执,他六神无主呆坐在总统办公桌上,喃喃吐出一个字:“我......”
裴执也没听见谢危止的声音,柔软的触感,美妙的感觉,身体深处叫嚣的渴望刺激得他头皮发麻,神魂颠倒,他急促呼吸着。
说不出什么,谢危止又呆坐了会儿,他无力推了推裴执,没推开后,就又不动了,依旧是惶然无措的,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问:“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裴执抬起谢危止的下颌,目光从红肿的双唇慢慢移到谢危止涣散的眼睛。
“.........”谢危止眼睛更涣散了,他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想了半天,道,“不,不是这句。”
“你刚才,想问我什么?”谢危止磕磕绊绊问出。
裴执一时也没想起刚才自己想问什么,他瞄了一眼两人待的地方,终于想起来,犹豫了一下,道:“为什么总统一定要死?”
“因为下雨。”谢危止说。
“下雨?”
“下雨、地震、海啸、瘟疫......总统会毁了这个世界。”
“.........”
裴执心跳开始加速,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谢危止会说出某种超过他认知的东西。
“谢危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裴执声音不自觉透出紧张,“什么叫总统会毁了这个世界?”
“因为,因为......”超越认知的东西被禁锢在言语之间,因为无法找到适当的语言形容谢危止脸上出现着急,他蹙着眉艰难道出,“总统,权力很大,他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他太坏了,他会让很多人失望......”
“失望......很可怕......”谢危止开始不受控制的焦虑,他牙齿不自觉咬唇,本就破了皮的下唇很快溢出血痕。
裴执吻去谢危止唇上的血迹,这一次,他轻柔地吻着谢危止的唇,直到谢危止再次放松下来。
松开谢危止,裴执匀了呼吸后问:“为什么失望很可怕?”
“失望...就会出现雨水、地震、海啸、瘟疫......”不知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谢危止看着裴执缓了很久,终于说出,“那样,世界...会爆炸......”
“............”
掌握生杀予夺的暴虐总统会杀人,会让民众失望,失望的民众会让这个世界变脆弱,自然灾害频繁出现,直到世界毁灭......
裴执看着谢危止愣住了,他甚至忘记眨眼睛,梦中爆炸的火光在他脑海来回灼烧,耳边不断响起谢危止心灰意冷悲伤的声音。
“你好像有点不能接受......”
“我也很伤心呢......”
“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我一直在等你啊......”
“慈悲的神明......”
......
“你好像很伤心......”
“可是我也一直在等啊......”
“等慈悲的神明......”
“等着......”
“神明的慈悲......”
......
世界是因为所有人的失望毁灭的......这才是世界毁灭的秘密!
这其实跟人与神明之间的供奉是差不多的道理,人间的香火越少,神明越弱,如果人间不再有某个神明的香火,那个神明也就陨落了。而支撑世界运行的,是人对世界的信念力,当小世界里的人对这个世界失望到那个临界值,世界就会陷入崩塌。
站起来反抗暴虐的谢危止从来不是毁灭世界的因,他只是暴虐下的一个果而已——一个也想结束因,尝试救这个世界的果而已......
毁灭世界的,从来都不是谢危止手中的所谓控制器。
裴执用力抱住谢危止,他似乎想补偿什么般用力抱着谢危止,他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在谢危止耳边一声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我没有看懂你的求救......没有听懂你的话......”
“对不起谢危止......是我太傲慢了......你应该对我失望的......你应该不想再对我说话的......”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