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止做了一个梦,梦里下了很大的雨。
梦里,谢危止看见自己坐在广场中间,被一群严阵以待的警察、检察官、甚至军方人员包围,无数黑糊糊的枪口对准他。
他低头端坐着没有动,看着像是等什么改变出现。
包围他的警察也没有动静,看起来在等什么人出现。
终于,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引起一阵骚动,有人跑过去给下车的人打伞。
看得出,来的人身份很高。
随着那人走到人前,谢危止看见裴执冷漠异常的脸。
他似乎以为他是世界毁灭之因......
他不肯给自己打伞......
一段简短的对话后,谢危止看着裴执开枪射向自己——
世界在同一刻毁灭!
爆炸的光斑刺痛谢危止的眼睛,他猛地从石板床上坐起来。
“你好像有点不能接受......”
“我也很伤心呢......”
“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我一直在等你啊......”
“慈悲的神明......”
......
“你好像很伤心......”
“可是我也一直在等啊......”
“等慈悲的神明......”
“等着......”
“神明的慈悲......”
梦境与现实的呢喃在谢危止脑海来回穿梭,记忆的碎片横冲直撞,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一遍遍刮擦着他的神经,在他脑髓缓慢搅动。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然而全都没用,他头痛得要裂开,他撞向面前铁皮,撞得血肉模糊也无知无觉。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赶来,在谢危止再次撞向铁皮的刹那,一只手捧住他额头,双臂从身后环抱过来,将谢危止箍在怀里。
裴执声音透出奔跑后的急促,却压得极轻、极柔:“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谢危止......”他一只手把谢危止按在自己颈窝,一只手在谢危止僵硬的背脊一下下抚过,试图熨平那些惊恐的战栗。
“冷静下来,谢危止,跟着我呼吸。”裴执的唇贴在谢危止耳边,用一种稳定的韵律,引导谢危止随着他胸腔起伏。
“慢一点...对......谢危止,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在呢,相信我,会没事的......会没事的......”裴执一遍说着“会没事的”,不知是安慰谢危止,还是他自己。
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战栗化作细微的抽噎,滚烫的眼泪却收不住,渗进裴执衣领,灼烫肌肤。
检察院接裴执的车还在外面等着。
今天开始,裴执重回检察院,他依旧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总检察长。
然而,计划八点出发的车队,因为裴执突然跑掉而推迟,并一再推迟......
吴无走进那间棚屋,看见裴执在给谢危止额头上的伤口上药包扎,他那么小心,那么细致,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抬头与垂眸间,皆是温柔。
处理好谢危止额头狰狞的伤口,裴执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好一会儿,他看着谢危止,沉默着。
手抬了抬,裴执慢慢将手放在谢危止头顶,轻轻揉了揉,道:“我走了?自己在家乖乖的。”
谢危止身体一移,又背对裴执,哼了一声:“我总是不乖的......”
裴执摇头,无奈轻笑。
外面很快响起车辆启动离开的声音,与梦中车辆驶来的声音渐渐重叠,谢危止伸手摩挲着铁皮上的血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他还不敢抬头看裴执......
所以,没有过去的......从来都没有过去......
就算神明不审判他,他也知道自己罪孽多么深重。
*
总统府。
电视频幕里,随着那辆代表裴执身份的全零车牌驶进检察院,等在门口的媒体记者立马将下车的裴执包围,依旧那么气定神闲高高在上,裴执看向镜头——
电视外,总统再也克制不住愤怒,抓起桌上一瓶红酒猛砸向电视屏......
一个两个三个.....
“裴执!”
随着一声怒吼,昂贵的红酒“砰”一声砸在长桌上。
红酒滴落波斯地毯,一张染红的照片从长桌顺着红酒流下来,轻飘飘落下。
照片正面朝上,背景是一家咖啡馆,裴执站在咖啡馆屋檐下,看着吴无撑伞与谢危止一起走近。
而残留无数食物残渣的长桌上混乱放着无数张照片,悉数是裴执和谢危止。
“谢危止?你竟然还活着!”总统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突地走向那张总统办公桌,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把银色手枪——他曾用这把手枪射穿谢危止的心脏。
他杀不了裴执,依然可以杀谢危止!
一次杀不死他,就杀两次!
“咔嚓——”
阴影里,发出一声鞋踩上碎玻璃的声音。
“谁?!谁在那里!”总统猛转身,将手中的枪上膛,不知为何,他如惊弓之鸟惴惴不安。
从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谢危止!”看清来人的脸,总统咬牙,“我正想去找你,刚好你来送死!”
“哈哈~”谢危止轻笑了两声,“我很讨厌你的自信。”
寒光一闪而过,匕首在谢危止手中转了个圈。
总统也没有犹豫,他把枪口对准谢危止,毫不犹豫摁下扳机!
滴答滴答——
是红酒持续滴在照片上的声音。
总统再次射击!
滴答滴答......
再无别的声音。
想到什么,总统脸霎时惨白,他颤抖着打开弹仓,空无一物!他枪里的子弹被人取走了......堂堂一国总统,私人手枪里的子弹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卸下来了!
开始害怕,开始后退,总统一边后退一边惊恐得看着谢危止,直到腿抵到桌子,退无可退,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能——”
“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我没有。可你为什么要杀我?”谢危止说,“所以阁下,你伤害了我,要付出代价。”
总统的手在颤抖,银色手枪从他手中脱落,他突然想起什么,喊道:“你不能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如果我犯了罪自然会有法律制裁我,你没有资格杀我!”
“法律?”谢危止笑起来,“现在连你也想起法律了,真不错。”
他说真不错,好像是真的并非讽刺......总统抓住一线希望,急急道:“对,法律!现在大家不都讲法律吗?所以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你也犯法了!”
“我是不该犯法。”谢危止说,“但你必须死。”
“......”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总统知道眼前的人有多恐怖,前总统死在他手里,钱飞捷死在他手里......他说要杀他,就一定会杀了他!
总统腿一软摔在地摊上,红酒浸湿他的裤子,湿漉漉一片。
“为,为什么......我必须死?”总统不甘心问。
“因为——”谢危止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强烈震撼打断。
脚下地板开始剧烈摇动,桌椅游离倒地,水晶灯在剧烈晃动后訇然落在地上,墙体开裂......整个世界都如风暴里的行船,摇摇欲坠。
雨还没停,又地震了。
总统抱着头连滚带爬躲到桌子底下,谢危止站着没动,他看着外面的雨水,看了许久,直到他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变成某种决心......他收回目光,走向屁滚尿流浑身发抖的总统。
锋利的匕首在水晶灯下发出森冷的光,无数血腥的画面混杂着雨水在谢危止眼前流淌,他手指一紧,就要刺向总统的喉咙!
“谢危止。”
一声呼喊从门口传来,声音不高,也不苛责,只是清晰如法庭上的宣判。
谢危止没有回头,手中的刀继续刺向总统!下一秒,匕首被人徒手攥住,锋利的刀刃刺破白皙温润的皮肤,鲜血滴滴落下。
看见鲜血,谢危止猝然松开匕首,他手指微不可察颤了颤,垂眸呆滞住。
裴执一把丢掉手中的匕首,他把谢危止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他身后,他什么都没有对谢危止说,只转身对身后的吴无道:“把总统带走。”
吴无担心的看了眼裴执不断滴血的手,“可是您的手——”
“去吧。”裴执打断吴无。
吴无离开后,总统府阔绰的大厅只剩下死寂。
裴执走到一个柜子前,熟练从里面拿出医药箱,他走到那个唯一还算干净的总统办公桌,把药箱放上去,兀自清理伤口。
用酒精消毒的时候,裴执看了眼从他来后就像被施了定身术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罔顾法律的行凶者,可是他孤零零站在那,裴执就是看不得。
“过来。”裴执说。
过了好几秒,谢危止的脚才动了动,他略显僵硬的转过身,但没有走过去。他眼睫动了动,目光最终落在距离裴执一米远的地板上。
“我能怎么你谢危止?”裴执看着他,“是不是你伤得我?让你过来帮我拿一下药,委屈你了?”
谢危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