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的黑色轿车在无人的公路一路疾驰,雨水被冲开,开车的裴执时不时看一眼坐在他身侧的谢危止,似乎有话要说。
“谢危止。”
裴执喊了一声,又许久没有说话。
“你还相信神明吗?”裴执声音很轻。
谢危止张了张口,看他唇形似乎想说“不相信”,但他看了眼裴执,没有说出口。
“你问自己。”谢危止说。
“我吗?”裴执看似很认真想了会儿,然后道,“不相信,因为神明真的有可能是坏人。”
谢危止:“......”
“谢危止,你向神明祈祷吗?”裴执问。
“不——”
裴执打断谢危止,“都去哪里?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神明,你带我去吧。”
“......”谢危止扭过脸看着裴执,用拒绝的口吻道,“我从不向神明祈祷。”
“可是我想试一试。”裴执说。
“......”
接下来一路,谢危止再没有跟裴执说一句话。
车子在一家位置偏僻的咖啡馆停下,裴执先下车,撑伞走到副驾打开车门。
谢危止抬头看着裴执手中撑开迎接的伞......他突然收回落地的一只脚,冷脸说:“我不下车了。”
“......”
裴执一只手肘撑着车顶,探了半个身进去,顿了片刻问:“原因?”
“没有。”
“为什么我觉得是因为我?”
“......”
“我能不能知道原因?”裴执再问。
“......”
无可奈何,没有得到回应的裴执抬手在谢危止头顶用力揉了两下,在谢危止怒视之前撤身离开。
车门还没关上,吴无从咖啡馆里跑出来。他先看见活着的裴执,激动跑过去,又看见副驾上活着的谢危止,激动之余下意识伸手拍了拍谢危止的头。
谢危止:“......”
吴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习惯接过裴执手里的伞,又问还坐在车里的谢危止:“怎么不下车?”
裴执看一眼谢危止,留下吴无和那把伞,独自走进雨中。淅沥沥的雨滴落在他身上肩头,很快打湿他的衣服和头发。
谢危止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道走在雨中的身影。慢慢的,谢危止眼里出现另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少年,被无数枪口对着,向其中某个高高在上的人讨要一把伞......
似有所感,裴执慢慢回头。却见谢危止已经下车,站在吴无伞下。
裴执抬头看着漫天大雨。
他说他害怕雨。
他不愿意打他撑得伞。
......
这样坏的天气,咖啡馆里也没有客人。
吴无重新见到谢危止很高兴,他后怕道:“看见你落水的时候,我都吓死了——”
“为什么要吓死了?”谢危止打断看起来要长篇大论的吴无,相比于吴无的激动他语气很平淡,看起来是真的不懂吴无的情绪。
这倒问住吴无了,他不好意思表明心意:“因为担心你啊......你说你喜欢我,我没有表达过,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触到总检带刺的目光,吴无赶紧解释,“当然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你喊我哥哥,那你就算是我弟弟啦。”
“你喜欢我?”谢危止似乎对别人喜欢他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
“?”吴无脸上表情也僵住了,惊惑道,“那你之前说喜欢我是假的?”
谢危止没有思考的摇头:“不是。”
吴无重重点头,“我跟你是同样的感情呀!”
谢危止:“......”
见谢危止愣住,吴无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担心你落水当然是害怕你就...那样死了......我当时真想跳下去救你的!但是总检先跳下去了——”
关于裴执跳下去救谢危止这一点,吴无起初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就在刚才,他在咖啡馆里看到一起来的两人时,好像有点明白了。
吴无叹了一口气:“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以前的国务总理现在是新总统了,他那天以失职罪要逮捕总检,要不是总检跳水带你走,我们今天大概就见不了面了。”
这也是后来裴执再联系吴无,说谢危止跟他在一起后,吴无才想明白的。
其实当时的情况,裴执根本没有逃跑的必要。一个还没掌权只是虚张声势的国务总理,对于当时依旧大权在握的裴执来说,根本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
但是裴执为了谢危止放弃了。
谢危止低头发呆,头顶射灯打在他冷白的脸上,沉静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裴执咳了一声,他从牛皮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又拿出一个U盘给吴无,道:“U盘里的文件你印刷出来。”
“是这个吗?”吴无掀开裴执递过来的文件看,越看越震惊,压制着激动问,“打印多少?”
谢危止瞥了眼文件,认出是那晚他在裴执书房看到的那份。
“越多越好。东岸西岸难民营,特别是难民营,让他们人手一份。”裴执掏出一张卡推过去,“刷这个卡里的钱。”
吴无张了张口:“......好。”
过了一会儿,吴无压着声音问:“总检,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新总统那边......”世界被新总统搞成这个样子,吴无每天都很心焦。
提到新总统,裴执神色一凛。不过他还未说什么,一旁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谢危止突然眼睫一眨,清冷冷看过来。
裴执当即挑了挑眉。
“咖啡呢?”谢危止说。
“啊?”这一声是吴无发出的。
“来咖啡馆不喝咖啡?”
“......”愣了下,裴执扬手对咖啡师道,“两杯热拿铁。”
吴无小手微举:“还有我?”
裴执:“你的热拿铁。”
两杯,一杯谢危止的,一杯吴无的,裴执没给自己点,他对咖啡不感兴趣。
“我要加冰美式。”谢危止道。
“......再加一杯冰美式。”裴执又对咖啡师道。
咖啡师比划来一个OK的手势。
三杯咖啡很快被放在桌上,吴无东看西看,伸出一只手把三杯咖啡一一推到他们各自面前,他率先拿起自己的热拿铁喝,眼睛在身边两人身上来回移。
谢危止拿起自己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后皱起眉,放下道:“我要加糖。”
裴执:“......”
吴无:“......”
裴执拿起他面前的热拿铁,拧开盖子,往里面加了颗方糖,搅拌后放到谢危止面前。
谢危止无动于衷,似没看见。
裴执看向吴无。
接收到检察长的信号,吴无拿过那杯拿铁,重新拧开盖子,又往里面加了颗方糖,搅拌均匀,再推到谢危止面前,道:“试试这个,不苦。”
谢危止皱着眉放下自己苦不拉几的美式,尝了口热拿铁,眉头渐渐舒展开。
裴执:“......”
吴无:“......”
吴无搭话问谢危止:“最近在总检家住得习惯吗?”
谢危止:“不习惯。”
吴无:“那......是跟总检相处得不好?”
谢危止:“不好。”
两句话把吴无堵个半死,他小心翼翼看向裴执,却见裴执拿起那杯被谢危止嫌弃的美式,已经喝了两口。
“......”吴无问,“要不你搬来跟我住?”
比裴执冷眼先来的是谢危止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不去。”
吴无对裴执干笑了两声。
“为什么?”吴无问。
“我要回家。”
“你东岸的家?”
“嗯。”
“......”吴无看向裴执,现在谢危止回去实在太危险,他顿了下再问,“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
沉默后,吴无用眼神向裴执呐喊:“总检!您真让他回去??”
回答吴无的是谢危止放在桌面的空咖啡杯和他的告别。
“吴无,我们下次见。”谢危止说。
这么快要走了?吴无有点难过,他愣愣说了声:“好。”
谢危止似乎从不给任何人和事留余地,一说完告别的话,他就起身往外走。
裴执拿着那杯冰美式起身,跟在谢危止身后离开。
没有道理的,这一刻,吴无希望现在外面是骄阳正好。他想,是不是那样,那两抹离开的身影就会变得温暖一些......但外面只有阴雨连绵,让离开的身影看起来那么的,阴郁而沉重。
咖啡馆外,谢危止一头扎进雨里,裴执也没有打伞,两人相继上车,一路无言。
车开了很久,谢危止说:“我不需要你救我。”
裴执说:“我也不需要你感谢我。”
“不管是口头还是你心里。”裴执在心里补充,“就这样吧,这样挺好的。”
你活着,就挺好的。
“想做的事不是还没有做完。”裴执想起落水前谢危止最后没能说出口的话,道,“该说的话不是还没有说出口?”
“你就当我好奇,好奇你还有什么话没说。”裴执说,“如果你现在想跟我说的话,我会听着。”
“......不想。”
不出意料,完全谢危止的聊天方式,裴执苦笑了声,他看着一直扭脸看窗外怎么也不肯看他的人。
“一会儿送你回家。”
裴执话一落,谢危止就扭过脸看他,似乎不敢相信裴执这么言而有信。
“不过在回去之前,你先跟我回家一趟,我要拿点东西。”裴执嘴角微翘说。
“......不去。”顿了下,谢危止问,“拿什么东西?”
裴执:“我的衣物。”
谢危止皱眉。
似乎知道谢危止在想什么,裴执道:“放心,不住你家。”
“......”
很快,半山腰的别墅停车室。
谢危止站在副驾车门边,他冷漠的看着裴执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进车子后备箱和后座,直到把所有空位置塞满。
冷漠的眼神慢慢变得匪夷所思,谢危止看着裴执像看一个异种。
谢危止不知道裴执是去短住还是搬家?他只知道,他家所有东西也占不满半个后备箱。
“好了,上车。”裴执招手让谢危止上车后,车子从了无人迹的别墅区到棚户密落的东岸贫民窟。
裴执在谢危止家门口搭了一个帐篷,占地面积比谢危止家的那个小棚户还大还高。
“......”
谢危止看了一会儿后,扎进他的小棚户,再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