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完,监狱长回头看着气势逼人的男人小声道:“他觉多,自从关进来,一天到晚没别的事,竟是睡觉了。”
说着一边往里走一边嘀咕,“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觉——,546?又睡?快点醒醒!醒醒!”监狱长把缩在床上的人摇醒。
裴执走进去时,正好看见谢危止消瘦的身影从裹得紧实的被窝里坐起来,他侧着脸,削瘦的下巴白莹莹地发光,看起来比之前还健康了不少。
看得出来,他在这里过得不错。想来也是,相比风吹漏雨饥一顿又一顿的贫民窟,这里的环境对谢危止来说简直是“天堂”。
只是被人打扰了睡眠,谢危止神情不悦,他坐在床上低头蹙眉,不看裴执。
裴执挥手让监狱长和其他狱警出去。
狭小的牢房变得异常安静。谢危止无声无息坐在床边,裴执站在谢危止身前不足一米处,房间有一个浇灌的石凳,但裴执没坐。
一条光线落在裴执身上,缓慢地在他身上移走,裴执只低眼看着,许久没有说话。
“你想要什么?”裴执问。
“......”
沉默。
“这是你的第一次机会。”裴执道,“我给你两次机会,错过下一次机会,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谢危止眼睫眨了下。
裴执再问:“谢危止,你想要什么?”
谢危止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裴执似被什么惊到,他脚微动,看着想退后一步,但他没允许自己这么做。脚一抬,裴执靠近一步,脚几乎挨上谢危止的鞋,他看着谢危止的眼睛。
这双眼睛出乎意料的干净,会在主人不自知的情况下流出天真——一种天真、纯净、平静、倔强疯狂的执着,在这双眼睛里。
裴执想起上次抓着谢危止强迫他拍得那张照片,他鬼使神差的没删......
再次鬼使神差,裴执说:“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答应你。”
此话一出,谢危止眯了下眸,他抬手戏谑表达:“只要我说,你什么都答应?”
这要求太无理甚至暧昧,裴执皱了下眉,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话几乎就是这个意思。
裴执没说话,看起来像是默认。
谢危止不再戏谑,像是超过了什么认知,他用审视但茫然的眼神看着裴执,他试图从头到脚把裴执打量一遍,发现距离太近,他身体一动,把自己倚在墙上,拉开距离后仰望着裴执。
“我要改变。”谢危止手语说,“我要建桥。”
“建了桥呢?”
“当然是平等。”
“如何平等?”
“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如果我答应你,”裴执顿了下,“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
大概没想到裴执真的会答应,谢危止愣了下,他看着裴执的目光渐渐复杂,“什么条件?”
“停手。”裴执道,“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做到。所以,停下你计划的一切。”
裴执弯下腰,手撑着床沿弯腰逼近,脸与谢危止不足十公分,他目光凛凛如此明亮,“我不管你背后还在计划什么,计划多少,怎么实施——,你提出你的目的,我帮你完成。”
“我不想跟你玩你画我猜的游戏,不想跟你打哑谜,”裴执如此坦诚,“我帮你完成你的目的,就这么简单。”
“可以吗谢危止?”
谢危止:“.........”
对视的几十秒里,裴执眼中的火焰足以将所有龌龊与阴暗的心思烧成灰烬。
他是真诚的。
或许,他是真诚的......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渺小。
谢危止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淡,他想往后退,发现退无可退,于是往后缩了缩身子。
再一次,谢危止倚着墙,清冷冷,看着裴执。
无声拒绝。
裴执:“......”
不知是谢危止的拒绝,还是谢危止对他始终的冷淡和敌意,裴执的怒意几乎不受控制的在一瞬间爆发。他一把抓住谢危止的衣领,猛地将他带到眼前,又在爆发前的最后一刻压住声音,目光如炬:“凭什么拒绝我?!”
“谢危止,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裴执怒声道,“你能做成什么?你想要平等,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做到吗?你只能拉着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听到“毁灭”两字时,谢危止眼神恍惚了下,他眼中迸出怒意,用足力气推裴执,第一下没推开,再推时,随着裴执用力,又将两人距离拉近了。
“你也会生气谢危止?”看着谢危止生气的脸,奇迹的,裴执心里的火慢慢散了,他讽刺道,“我哪句话刺中你了?难道你不是一直想毁了这个世界吗?”
谢危止停止挣扎。
裴执又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谢危止咬牙看着裴执,眼里似乎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倔强。
裴执:“......”
草!裴执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就在裴执打算放开时,余光一道闪影袭来,紧接着侧颈传来柔嫩的触感和钻心的疼痛......
谢危止像一头野兽,咬得如此用力,无暇的皮肤很快被咬破流出鲜红的血,染红他的牙齿和红唇,血流顺着裴执白皙的皮肤流进黑色衣领。
裴执抓住谢危止的头发试图把他拉开,但换来的只有更疼痛的撕裂感......裴执知道,谢危止是真的用尽力气,他真的恨他,真的想狠狠咬他。
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打乱裴执向来循规蹈矩的身心,他克制着让自己平静,不知过了多久,任由谢危止松了力,才将人一把推开,起身离开了牢房。
牢房的门“咣”一声重重关上。
看到裴执脖子上的咬痕,没有人往暧昧的方向想,所有人都吓坏了。
监狱长惶恐得口不择言:“总...总检,我现在就让狱医带着狂犬疫苗过来——,不,不是!那个,那个谢危止,您放心,我一定让人好好收拾他!”
“我让你动他了?”裴执一眼扫过去,吓得监狱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那您的意思是......?”监狱长见裴执真生气了,再不敢自作主张,心中却叫苦不迭,自己还不是为他着想,倒里外不是人了。
裴执抹了一把脖子,他看着手心血迹,慢慢冷静下来。环视一眼其他牢房再次蠢蠢欲动的犯人,裴执眼神渐渐变冷,过了一会儿,道:“待会把谢危止带出来。”
“带出来?带到哪里?”监狱长懵得不行。
裴执:“每天不是有一小时广场活动时间。”
监狱长下意识道:“可是,那都是早上,七点到八点,今天已经活动过了——”看见裴执不虞的神色,监狱长当场打自己一耳光,立马又道,“带出来,待会就把谢危止带出来!一个半月都待在牢房里,确实不行,是我失职。”
监狱长小心翼翼问:“请问总检,具体什么时间带谢危止出来?”
“五点到六点。”
监狱长想了想道:“好时间,刚好今天天气也好,还能看看日落——不,不是,看什么日落哈哈,就该给他们点下马威,告诉他们!他们的命也跟那落下去的太阳一样!——总检?总检你去哪?”
监狱长一跑三颤的扭着屁股跟上裴执,随口问了句:“是带谢危止一个人出来见您吗?”
“不,所有人。”裴执道,“不是见我。是谢危止,见他们。”
“......”
至此监狱长一脑门问号,也不敢问,出了监狱大门,赶紧让人去安排去了。
*
五点钟,广播准时响彻整座监狱各个牢房,听到不仅晚饭在外面吃还能有多一小时的广场活动,犯人沸腾了。
牢房门一打开,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走了出来,除了546。
监狱长当然知道谢危止不会出来,他安排人到546门口,等犯人都走了后,一把轮椅强制将谢危止推了出来。
广场入口坐着轮椅的身影一出现,四处走动的犯人渐渐停下了脚步,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停止进食。
每个人都在看着轮椅上修长又削瘦的俊秀少年。
他是那么漂亮和孱弱,乍一看,真像一只闯入狼群的小白兔,待宰的羔羊。
眼神开始在相互间传递,每个人都抬起脚,每个人都开始走起来,从四面八方汇向广场入口。
很快,谢危止被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无数视线在他身上打量。
包围圈之外,随着一个男人的走近,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凶神恶煞的男人站在谢危止面前,远处夕阳温暖的光落在他背后,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狰狞,站在谢危止面前,像监狱版的“美人与野兽”。
“我叫公羊二,被监狱众兄弟叫一声大哥。”男人喊道,“我这人谁都不服,就服这个世界上不知所谓的疯子。”
“谢危止,我公羊二服你,今日喊你一声‘大哥’,你觉得如何?”
公羊二身边的小弟听见这话不可思议拉了下他,“大哥?你来真的?”
“上一边去,君子一言一条腿的马都追得上!”公羊二豪气冲天,“只有我们这群疯子,疯子一言,才特么驷马难追!八马难追!一百匹马都特么追不上!”
“呜啦啦啦啦啦——”
“哦嘟嘟嘟嘟嘟——”
“呼噜噜噜噜噜——”
人群随着公羊二澎湃激动狗屁不通的发言激动起来,他们拿着饭盆相互击打,喧闹不绝。
公羊二拍手欢呼:“我叫公羊二,从此以后你谢危止就是我大哥,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叫公羊一。”
谢危止始终无动于衷。直到随着公羊二靠近挡住夕阳,他这才蹙了下眉。
“你挡住我看夕阳了。”谢危止把目光落在公羊二身上,语气很淡,声音略带沙哑说。
公羊二“啊”了一声,他回头看向远处即将落山的夕阳,脸上带上不符合他形象的抱歉,大退一步让开身子。
“没听见大哥说话?还不让开,让大哥好好看夕阳!”公羊二大吼一声,人群齐刷刷让开,所有人站成东部战线,面朝西观望夕阳。
虽然谢危止没有理会他,公羊二脸上却没有丝毫不高兴,相反,他看着我行我素的谢危止更加喜爱。这个世界太多循规蹈矩的人,他就喜欢谢危止这一副与整个世界逆行的样子!
看过夕阳的人都知道,其实夕阳落得非常非常快,可能就那几十秒,几秒,它就不见了。
天空暗下来,谢危止低下头的那刻,嘴角轻扯出一个冰冷嘲讽的弧度,“你们真是搞错了,我不是来拯救你们的,我是来毁灭你们的啊~”
站得距离谢危止最近的公羊二听到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眼谢危止冷漠无情的脸。
监控室里,裴执站在监控屏幕前。他身后站着提心吊胆的监狱长,坚守监控的狱警和一众检察官,大家都屏息看着那道高大威压的背影。
小小的监控室在谢危止最后那句话响起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危止还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份子,到底谁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人看向裴执,却看见裴执侧颈的伤口又往外渗血了。
夕阳一落,监视器里彩色的画面变成黑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