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竟然真的要建桥。
这件事在轰动东岸之前,先在西岸权贵中掀起轩然大波。
检察院大厅,喻梵高手里拎着文件袋,一回生二回熟往二楼裴执办公室走。
一名检察官拼命拦,奈何一点都拦不住,不过今天这位爷没有直接把跑车开进检察院,应该不是来闹事的,小检察官这么安慰自己。
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喻梵高便直接推开了裴执办公室的门,然后与裴执办公室一二三四五六......一屋子的政府官员面面相对。
喻梵高挑眉“哟”了声,“今天到这么齐?上早朝呢?”
一屋子官员瞬间黑了脸,裴执本就阴云密布的脸更加阴沉。
喻梵高丝毫不受影响,他如入无人之境,把手中文件摊开放到裴执眼皮底下,一脸痛惜道:“放着白捡的便宜不要,又是找设计师又是自己出钱,总检这是何苦呢?”
国务总理听得直皱眉,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来出人出钱建桥,被你们总检拒绝了呀!”喻梵高直起身对裴执竖起大拇指,“如此高风亮节不为五斗米折腰,佩服!清高!有骨气!”
“你为什么建桥?你凭什么建桥?!”国务总理气得直瞪眼,裴执说要建桥他不敢大声反对,区区一个小儿也敢说要建桥,真当他们软柿子随便捏?!
“凭什么?”喻梵高走到国务总理面前,他虽是笑着的,却无端让人发怵,“凭我普济众生的佛心,悲天悯人的善心,救苦救难的慈心,矢志不渝的忠心和降妖除魔的决心!”
“你们阻拦建桥,安得是什么心?啊?”喻梵高气势磅礴,压得国务总理身体越来越低。
“哈哈哈哈哈哈哈——”
喻梵高突然间大笑起来,他一一扫过国务总理和其他面有戚戚的官员笑得直拍手,“你们真特么的可爱!被我骗了吧哈哈哈~”
“......”
“......”
“......”
妈的,疯子!
“请诸位忘记什么善心慈心,”喻梵高止住笑,他自怜地摸上自己的脸,“主要是为我这张脸。长这么好看,我不做点大好事,怎么让他闻名天下?”
“......”
妈的!X#&B!
后知后觉被耍的官员们脸涨成猪肝色,但身在裴执的办公室,他们既不好破口大骂也不好动手。
不过,裴执怎么没有声音?
有人扭头看裴执,只见办公桌后,裴执正低头看喻梵高拿过来的文件,他神色沉稳,丝毫没有受这场闹剧影响。
身后又响起喻梵高这个浑人的声音:“建桥的数据和图纸送你了。相信我,这是最完美的方案。——哦对了,附带设计师的联系方式,不用客气~”
裴执抬头看向喻梵高,“你好像很着急。”对建桥这件事。
“当然着急!”喻梵高简直急死了,“我男朋友说什么时候东西岸建了桥才来我家。我天天往东岸走,他一次都不来我家,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什么东西刺到裴执的耳朵,他蹙眉不语。
忽略喻梵高口中的“男朋友”,裴执把喻梵高的话一翻译,得出结论:只有建了桥,谢危止才会到西岸。为什么?
“好,图纸我收下了。”裴执说,不顾官员听到这句话哗变的脸色。
“那就尽快开工吧。”喻梵高满意而愉快点点头,“我可不想跟我男朋友分居两地了。”
裴执:“.........”
事情说完喻梵高转身就要离开,走到一半回身问:“对了,您把我男朋友关哪里去了?我想去探监。半个月没见,我很想他。”
裴执嘴角倏然上扬,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道:“那真是遗憾。”
喻梵高:“......”
“话说,裴总检为什么不让我出钱?那可是替公家省了一大笔钱呢!”喻梵高粲然一笑,“总检这时候的私心是什么?真是好难猜啊~”
“......”
裴执上扬的嘴角渐渐落下去,抿成要发作却被堵住的难看直线,只能看着喻梵高犀利打量后,似乎若有所知离开。
“太嚣张了!不就是喻家吗?一个做生意的,有什么了不起!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拿我们开玩笑!必须得给他点教训!”
“竟然还要出钱建桥!我看他就是想等桥建好,好收走东岸那些廉价劳动力!商人哪知亡国恨,他们眼里只有钱!”
“桥绝对不能建!要是真建了桥,社会就乱了!彻底乱套了!!”
“这个国家要被毁了,说不好要死人,我们都会......”
......
喻梵高一走,裴执办公室再次被七嘴八舌的争吵淹没。
他们大喊着建桥会乱了社会,但又说不出如何乱了社会——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说出来。
“一座桥换暴动平息,你们为什么觉得不划算?”裴执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看着满屋子各怀心思的官员。
“一座桥?你不是说要建二十座?”着急上火的官员甚至忘了用敬称,对上裴执冷淡的眼睛,惶然闭上了嘴。
但也就安静了一瞬,这样生死危机的时刻,就算再畏惧裴执,该说得话也得说!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官员开口:“总检察长知道东岸多少人口吗?一千四百万。西岸多少人口?一百万。您要翻个天地,可有把握控制住诸多变量?可有考虑过后果?如果您失败了,那时候就真乱了——”
“翻天地?”裴执打断老官员,“我从未这样想过。”
桥,不仅意味着廉价劳动力和犯罪扩散,最重要的是“秩序的破坏”——西岸的人想维持当下秩序,东岸的人要破坏秩序。
老人看着裴执,裴执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也是,不管是裴执的家世性情,还是他平日处事,他都绝不是那个“掀桌子”的人。裴执才是他们当中最希望维持现状的人,他也一直在维持现状。
裴执是兜底的人,为一小部分人。
“既然如此,总检察长有什么计划可否说来听听?”老人问。
裴执没回答,他垂着眸,手指沿着桌上酒杯绕了一圈,琥珀色的液体有几条细小的波纹落在他指尖,他摊开掌心,那波纹便落在他掌心,他蜷缩手指握住,当然不能。
光,是不受控的,是他没有能力控制的。
他能控制住坐在他办公室的这帮人吗?他能控制住东岸如潮涌般的人吗?他能控制住......谢危止吗?
前面的十字路口,裴执心里清楚,不管他选择往哪走,都是千难万阻、声声讨伐和字字诛心。
裴执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是高尚的人,也很少让自己陷入任何困难的抉择,因为他的抉择一向很明确——消灭变量,维持当下。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事,只有谢危止那个疯子才会去做。
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裴执调出全息投影,刚才喻梵高拿来的“虹桥计划”方案在空中展开:充满未来感的设计图,三年竣工的可实施计划方案,还附带收入分配改革,公平教育和公共服务均等化等实施建议。
办公室官员的脸开始发白,裴执不会真的要帮东岸那群老鼠搞他们吧......
“东岸的人需要希望,这个计划就是。”裴执声音冰冷,“但,这只会成为他们持续很长时间的幻觉。”
呼——
听话听音的官员们这才长出一口气,心落回肚子里。
*
国务总理从监察院大厅出来,台阶下,一个人拦住他,颔首道:“我家少爷想跟您聊一聊。”
“你家少爷?谁呀?”
台阶下的车窗降下,喻梵高微笑招手:“我。”
国务总理皱眉,“喻梵高?你找我什么事?”
“上车聊。”车窗再次升上去。
被一个小青年指挥让总理大人觉得没面子,但想到喻梵高的身份,他思索再三,还是上了车。
“不要相信裴执的话。”一上车,国务总理便听到喻梵高说,“他骗你们的,他私下已经答应谢危止建桥了。”
“那是骗谢危止的!裴执不可能帮东岸老鼠建桥,除非他跟谢危止一样疯了!”国务总理道。
“他没疯。”喻梵高微笑,“咱们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检察官,不想维持现状了,——不对!这么说太绝对了,他不知道哪根筋撘错了,竟然想改变一点东西,”喻梵高双指捏出一厘米的高度,“不过你放心,他只想改变这么一点点。”
“你在说什么鬼话?”国务总理不相信喻梵高,但怕喻梵高说的是真的,问,“裴执想改变什么东西?他的目的是什么?”
喻梵高戏谑道:“愚弄住东岸的人,让西岸的人失去一点东西,但依旧能维持住局面的平衡状态。”
听出弦外之音的总理激动道:“......他要让我们失去什么?!”很快,他又怀疑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刚给了他建桥方案,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建桥方案不过是试探,如果裴执不想建桥,他就不会收下。”喻梵高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出,“如果我猜的不错,明天裴执就会让人秘密施工。”
“至于我为什么不想两岸建桥,因为我们都将成为裴执建桥计划中被牺牲的部分。”
“......裴执到底有什么计划?”国务总理开始慌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喻梵高笑而不语,他看向从检察院走出的裴执,撇下一个带着冷意的眼神。
似有所感,裴执看向那辆开出检察院的车。
一旁吴无很快解释:“喻梵高的车,不过总理先生也在车里。”
知道国务总理上了喻梵高的车,裴执皱了皱眉。喻梵高看起来很想把东西岸的桥建起来,可是他又把坚决反对建桥的国务总理拉上车,总不会是要说服国务总理答应建桥?
看着可不像。
“总检,您是回家还是?”吴无问。
“去监狱。”
“去,去监狱?”吴无懵了下,“见谢危止?”
回应吴无的是裴执头也不回的身影和被风吹动的衣角。
吴无叹了一口气,深觉自己身处一场错综复杂刀光剑影的局里,越来越看不明白。他看着裴执沉默凌厉的身影,竟觉得位高权重的总检察长也不总是光鲜亮丽。他不必看明白,但裴执必须得看明白,因为他是掌舵人。
不会容许自己失误的裴执,会不会也举步维艰?无人知道。
*
古兰来奥山脉背面□□,臭名昭著的黑德监狱,里面关押着毫无人性的杀人犯、食人魔、□□头目等种种罪大恶极的犯人。
谢危止关押在第八区,由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七平米牢房,只有一条缝的窗户,每天被单独关押长达23小时,曾让无数罪犯精神崩溃。
午后时分,七平米牢房里,几乎所有犯人都会追着窗户缝里透出的光线移坐,像一只只驱光的虫。
阳光正盛时,门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狱警的沉稳脚步声,惊动无聊罪犯们的耳朵,他们很快抛弃阳光跑到门口,通过小窗往外看,隐约看见一道修长贵气的身影被簇拥而过,真他奶奶的神气,一时之间哄笑口哨声不绝于耳。
男人停在546牢房前。
起哄声渐渐停了,罪犯们渐渐神情严肃,他们沉默着,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尽所能观察男人的动作。
无论多么罪大恶极的犯人,每天都有一小时活动时间,除了546——被关押的一个半月,546从未出过牢房。
但无人不知546里关押的是谁。
谢危止,这个名字成为这座监狱,犯人们不会宣之于口但又默默关注的默契。
狱警打开546的牢门,监狱长先冲里面大喊了一声:“546!起来,快点起来!总检先生要问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