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高楼上发射的探照灯在夜里切割出惨白的光带,将东岸躁动沸腾的贫民窟永远纳进屈辱的审视中。
密密麻麻望不到边的人像一只只蚂蚁,从铁皮窝棚、从地下管道、从废弃工厂的缝隙里涌出来,汇成污浊的人流。
“释放谢危止!”
“建桥!”
“给我们选举权!”
吼声从成千上万个胸膛里迸发,压过河水的呜咽。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后面的人高喊口号,前面的人陆续搭上自制的简陋木筏、补丁皮划艇、甚至铁盆、木盆、破门板、旧轮胎等种种能提供浮力的东西。
没有工具的人跳进冰黑的水面,高举着缠满油布的“火炬”向前,两个,三个......人群像下饺子一样扑进思故河。
一条由血肉和破烂漂浮物组成的,悲壮而混乱的“人桥”,开始向对岸延伸。
百米宽的思故河无风无浪,静默承受观看着这一切——野蛮、混乱、毫无胜算,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原始力量。
无数人跌落进去,在思故河里苦苦挣扎,但不断有人前仆后继,他们大概是疯了吧......疯了般就是要越过去!
越过去,必须要越过去!这股冥冥中茫然的信念支撑着他们。
他们来不及想越过去会怎么样,但他们必须要这样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会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死掉......他们就是必须要...越过去!
探照灯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地展示着东岸人间地狱般的渡河景象。
西岸的自动哨戒炮塔缓缓转动,红外瞄准镜的红点在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游移,发出“滋滋”电流声。
穿着黑色突击装甲的防暴部队早已就位,他们沉默站着,像一排没有生命的雕塑。
电视总台高楼中,裴执手中的加密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官焦虑的声音:“预计还有七分钟,渡河的人就会接触第一道水下感应网。他们数量太多,情绪极度不稳定。请求指令,是否使用武器驱散?”
总台演播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大屏幕分格显示着河面的实时画面、人员热成像图、无数燃烧的火把......所有官员目光都聚焦在总检察长裴执身上。
裴执的目光扫过屏幕,手指在冰冷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非致命武器预备。”终于开口,裴执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气象报告,“催泪瓦斯、爆震弹、高压水枪,以驱离和克制混乱为首要目标。”
“威慑射击呢?”指挥官追问。
“授权。”裴执说,但补充了一句,“仅限水面警告射击,射击点远离人体密集区至少二十米。射击频率每分钟不超过三轮。”
“是。”接到如此克制命令的指挥官有点失望。
第一波非致命攻击开始了。
“嗤——嗤嗤——”大量催泪瓦斯罐划破夜空,辛辣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与河面的水汽,燃烧的烟尘混合,形成一片模糊的屏障。
爆震弹在水面附近炸开,巨大的声响和闪光让许多渡河者惊慌失措,阵型大乱。高压水炮从墙头探出,粗大的水柱带着能击倒公牛的力量,横扫河面,将许多人连同他们的简易浮筏一起冲散。
惨叫、咳嗽、怒吼、落水声、警报声......混合成一片地狱交响乐。
这样的混乱,不可能没有人受伤,无数落水沉浮的手臂在河水中挥动。
鲜血,开始在水面晕开。
演播厅,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经过过滤的现场音效。
裴执像一尊雕塑站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那些在污水中挣扎的面孔,看着那些疯狂挥动的手臂,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吴无脸色苍白,他向前走了两步,想阻止裴执,但吴雄拦下了他。
吴无备受煎熬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和裴执,好在没过多久,他终于看见裴执脚步一转,走向演播台。
随着工作人员很快调好装备,裴执冷峻的脸出现在总台大楼外的电子屏上。
他下令停止攻击。
“谢危止现在在医院躺着,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下,不知真假说,“我开始觉得他有意思了,不舍得杀他。”
河里的人,东西两岸的人,全都仰脸看着屏幕里英俊高贵却冷酷如冰的男人。
“我答应了他提的条件,答应给他在思故河上建二十座桥。”裴执沉默了一会儿,“至于选举权,只要你们现在退回去,我也可以答应。”
渡河的人慢慢停下来,摇晃的火把渐渐静下来,有人在心中发出疑问:“他们胜利了?”“这就是胜利吗?”
“不,这是阴谋!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用糖衣和炮弹迷惑威慑我们,只是想让我们退回去!”有人在河水里大声喊,“我们退太多次退太多步了,我们受够了蒙骗!几百年,没有人真正给我们建桥,我们从来没有被给予过选举权!”
屏幕里的男人看起来冰冷又无情,没有比以往任何一个政客温情,他们怎么能相信他!
“不要相信他!”又有人喊,“我知道他,他就是总检察长裴执!”
“身为独揽大权的法律最高权威,他才是富人和坏人的保护伞!他跟他们是一起的,他心里没有法律,没有公平,更没有正义!他不可能为我们这些穷人着想!”
“他是来解决我们的,不是来给我们解决问题的!”有人喊出。
“那谢危止有什么值得你们相信的?”裴执倏然扬起嘴角,冷笑讥讽,“他就真的处处为了你们吗?他现在躺在这座城市最好的病房最温暖的床上,作为你们的精神领袖,他已经成功了,他踩着你们甚至站到我的肩膀。如果我答应给他些什么,你们觉得他会不会为所动?”
这是最阴毒的离间计,因为人性里最现实的一点——不患寡而患不均。
有片刻,夜色重新恢复她原本的宁静。
就在这时,大屏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谢危止和裴执——在某个病房,裴执低头挨到谢危止脸边,他一只手掰着谢危止的脸就这样放到镜头下。
被强迫框进镜头里的人,不和谐,却透出神奇的亲密。
照片一出,不仅河里的人震惊,演播厅的人都错愕地看向裴执——简直太违和了,裴执跟谢危止的合照!
吴雄托着下巴盯着照片端详,越看越不解,问身边的吴无:“谢危止看起来是被胁迫的对吧?”
“百分之百。”吴无也看着照片。
吴雄:“那为什么...还挺好看的?”
吴无:“......因为都长得好看。”
“不,不是这个原因。”吴雄一时没法表达自己看到照片的感觉,“也不是这个好看。”
吴无看着照片里的谢危止,他脸色其实异常苍白,人看起来很虚弱,眼睛里却透出不屈和倔强......看着谢危止的眼睛,吴无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了——因为那双眼睛太清透干净了,干净到连从中跑出的怒意都是让人心动的。
“因为照片里的谢危止让人心动。”吴无说。
“......”吴雄看自家儿子一眼,再次看向照片,终于抓到那抹若有似无得感觉,“你这样说就对了。”
看着电子屏里被定格的谢危止,吴无眉头渐渐隆起。
谢危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吴无发现自己又看不懂了。
他一同看不清的还有裴执。
照片很快被裴执收了起来。
离开镜头前,裴执重新拿起手里的对讲机放到嘴边,道:“通知医疗后援队,在第三警戒线后待命。只要有人返回,立即对其进行‘人道援助’。”
随着裴执放下加密对讲机,这场恩威并施软硬手段皆上了阵的对峙,在裴执最后的政治作秀后真正结束了。即便东岸有个别人依旧保持着清醒,但大多人只会溃散往回撤,因为骨子里的懦弱和安逸。
自古如此。
吴无看着裴执一从演播台下来,一众官员立马围上去,问裴执是否真的打算建桥,并给那群人选举权。但裴执没有理任何人,他在随行人员的护送下,沉默的,大步离开了演播厅。
悲哀的是,裴执是否真的会在思故河上建二十座桥,是否会就这样改变法律给东岸的人选举权,没有人知道。
*
医院高级病房门前。
门口保镖一脸为难伸手拦了下裴执,道:“喻公子在里面。”
“喻梵高?”这个名字裴执还真一时没想起,不过一想也只有喻梵高这个浑人才敢现在过来,也就他能进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