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太痛了,谢危止一直昏迷不醒。
裴执上车后,看了一眼窝在真皮座椅里不仅显得异常无害,还因为满身血迹而透出丝丝可怜的谢危止。
“天帝判处我的过错是什么?”裴执问系统。
系统将之前被裴执忽略的话重复一遍:【司法神裴执所犯错误:因其对司法正义的偏颇,引起人族暴动,致小世界陷入动荡。请宿主弥补错误,挽救即将崩坏的小世界。】
“......对司法正义的偏颇......弥补错误......挽救崩坏的世界......”裴执重复着这些话,他再次看向谢危止。
——“世人大多自大自负自以为是,自卑懦弱愤世嫉俗。比如检察长和我。”谢危止这样说。
“用常规的眼光评价,我和谢危止谁更像世俗里的反派?”裴执问。
【他草菅人命,你漠视生命。你们都不算好人。】
“......我一直被谢危止牵着鼻子走。”裴执拧着眉说出这句话。
【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看,是这样的。】系统道,【因为您看不起人类,更不觉得他们能翻出什么大浪。您不把谢危止放在眼里,不把他带领的暴动放在眼里,更没有想过了解谢危止做这一切的目的。其实——】
“其实什么?”裴执问。
【其实,你最大的偏颇是,你从一开始就只想解决提出问题的谢危止,而不是问题本身。】
——“因为神明也有可能是坏人。”谢危止说。
——“万一神明只想解决祈祷的我而不是我的祈祷......”
好长时间,裴执沉默看着谢危止。
谢危止说:“我这个坏人会杀死其他坏人。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正义?”
吴无说:“我始终相信每个法律工作者长存的理想是正义不死。”
......
“他真的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吗?”裴执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最初的梦里。】系统道。
最初的梦里......
在他最初的梦里,谢危止在爆炸后,最后一刻呢喃的话是: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裴执靠近谢危止,“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呢?谢.危.止。”
裴执抬手点了谢危止身上某处穴位,没一会儿,昏迷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裴执,谢危止眼睛凝了一下,然后慢慢隆起眉,他视线扫了一圈,看清所处的环境,向来平淡的脸上出现不适和厌恶。
“这么不想看见我?”裴执看着谢危止脸上的表情,也拧了拧眉。
回应裴执的是谢危止往车门方向和座椅深处退缩的身体,他侧过脸低下头,缩小自己的空间,不看裴执。
裴执:“......”
不算大的轿车车厢陷入一片安静,谢危止身上气息实在微弱,所以车内一时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样的安静竟让裴执有点不自在,他佯装动了动,也往后撤了撤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裴执开口:“你父母只生了你一个孩子,所以你口中的弟弟,在说谁?”
一秒...
两秒....
三秒......
回应裴执的是沉默。
把脸扭到窗外的谢危止像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他眼睛几乎不眨的看着窗外闪过的夜景,像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他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只是微蹙着眉,看着不高兴,再无别的表情。
被当空气的裴执没有生气。
他对谢危止生太多气了,简直有失司法神的身份和气度,所以他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不生气,于是他接着自己的话说道:“你父母杀死的不是你的弟弟。是你的爱。”
裴执紧盯谢危止的侧脸,他想从谢危止脸上看到一些反应和表情,但他失败了,谢危止没有丝毫反应。
“你的父母死了,一同死的还有他们对你的爱,于是你由爱他们变成恨他们。”裴执继续道,“你恨他们抛下了你。他们无法拯救自己,也无法拯救你,所以你在那一刻变成恨他们。”
谢危止没有反应。
“我理解由爱转恨的情感基础是爱得浓烈。”裴执不受谢危止冷漠的影响继续道,“你底色不是冷漠的人,不是暴力的人,更不是这样让世界歇斯底里的人。”
“你想从这场暴力中得到什么?杀人偿命的正义?可是暴力的正义是正义吗?”
谢危止没有反应。
“你得到正义之名,却得不到正义之实。”裴执看着思故河对面跳动的火光,“更或者,那些追随你的人 ,他们理解正义吗?他们理解今天发生这一切的意义吗?他们大多人只是在享受暴力带给他们的快感。”
“穷人的暴力和富人的暴力,在你这里有分别吗?”
谢危止还是没有反应。
“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理想。”裴执道,“放弃暴力,用程序正义。”
谢危止:“......”
“等这件事结束,我可以让你继续活着。”裴执抛出最后的诱饵。
谢危止下颌动了一下。
裴执无意识屏了一吸,他看着谢危止慢慢将头转过来,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在他白皙的脸上刮过道道明暗交错的光线。
谢危止用他那双清透平淡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表态......即便他允诺让必死的他活着。
裴执视线落在谢危止即便脸色苍白也不减红软的唇上......一般有这样红软唇的人大多心也会柔软......但谢危止完全不是,他比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还又臭又硬!
裴执渐渐受够了谢危止的沉默,而且他不想承认,在谢危止目光下他有点烦躁......他甚至想躲开谢危止的视线。
刚这样想,手已经行动,裴执一只手扣住谢危止下巴,一把又将他的头扭向窗外,说道:“不喜欢我?不想跟我说话?继续看你的破路吧!”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裴执心里有种微妙的羞恼,他竟然又在谢危止面前失态了......再抬头,裴执看见谢危止正用他沾了血肮脏的衣袖抹他的下巴,他抹地很用力,仿佛刚碰他的是什么脏东西。
裴执:“.........”
“我还没嫌你弄脏我的车,你有什么不满——”裴执话没说完就见谢危止一只手拉开车门——
此时车在公路上高速行驶......车厢在顷刻间灌满冷风,谢危止身体一动,就要跳下去——
裴执大脑瞬间充血,他再也没有见过谢危止这样的人——不知变通、不通人情、不会审时度势、一条道走到黑,凭着一腔愤怒就敢撼动这个世界,妄想改变,妄想上达天听......然而他这么疯、这么决绝、这么不怕疼又不怕死!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裴执一只手抓住谢危止的手臂,一只手揽住谢危止的身体用尽力气把他往回拉......谢危止轻得可怕,用尽力的裴执自己还没反应及,谢危止就怦然落到他身上。
裴执惊魂未定,低头看着大半个身子都倒在他身上的谢危止:“......”
谢危止神色平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脸刚好贴到裴执胸口,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起一只手,放到裴执的左心房。
手掌心,是强悍又紊乱的心跳。
谢危止抬眼看裴执的眼睛里是迷惑,不知讶然裴执这样的人也有心跳?还是想问裴执这样的人心跳也会这样乱......?
“......”裴执刚想冷哼,前面被吓到的司机就在这时紧急刹车。裴执心里的那点气还没撒出来,随着轮胎“刺啦”刺响,他头一低,手臂下意识收缩将谢危止护在怀里。
其实就算不是谢危止,这样危险的时刻,他也会这么做——裴执在心里这样想——因为他的品格还不至于坏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然后,裴执感受到了谢危止清浅的呼吸......他一度以为谢危止是个没呼吸的活死人——当然,这绝不是报复谢危止讶然他的心跳才这样想。
前后车的保镖很快赶来,他们打开车门查看裴执的情况。
随着车门洞开,保镖猝不及防看见车内总检察长紧紧将罪大恶极的少年抱在怀里的画面,到嘴边的话卡壳道出:“总...总检,您...您没事吧?”
裴执推开谢危止,冷脸道:“没事。继续回检察院。”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换裴执沉默不语,他一直扭脸看着窗外,再没有跟谢危止说一句话。
“去医院。”寂静中裴执又开口说。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裴执始终盯着窗外的侧脸,又看了眼同样扭脸看窗外浑身被血浸透的谢危止,再次确认:“总检,您是说去医院?”
回应司机的是一声轻“嗯”。
是夜色给他的错觉吗,裴执的声音竟然温柔?司机又看了眼后排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并排而坐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