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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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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小孩表面上如小太阳般灿烂,背地里其实孤僻的厉害,可能是受家庭环境的影响,可能是一直以来遭遇的歧视过头,所以会比同龄人早熟,也难免显得不近人情。

端详着对方躲在人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阴翳的面容,程崖蜃好心问道“是身体不太舒服吗?实在不行要不要提前回去休息......”

“我没事。”徐覃玫知道闹了乌龙,飞快地抬头解释,实则遮掩道“可能是这里味道太重,有点过激了,老师我没事的。”

“你是酒精过敏吗?”程崖蜃旁边的男孩叫安韫,似乎是察觉到程教格外的关注,他转头打量起身后那个不起眼的男生。

个子比他矮上一截,脸短短的,发尾有些长;气质偏澄澈透亮,不是特别攻击性的长相,如果稍微打扮起来,会在人堆里挺出挑。

“不是,只是单纯不喜欢。”徐覃玫与那位同学对上视线,腼腆地笑了笑“但是唱K我还是很喜欢,并乐此不疲的。”

“哦,那我们去唱歌吧。”安韫装作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来,扭转过头对程崖蜃说“老师,您今天也会唱几首让我们一饱耳福的是吧?”

程崖蜃没回应,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的态度,只可惜安韫不知是看不懂,还是装没看懂“徐同学今天演唱的《最》,是您的歌哦!不知道可不可以听您再唱一回呢......”

徐覃玫打量着对方不动声色的表情,突然品读出了暗藏在冰川下的某种无可奈何之情,看来对方也是迫不得已被绑上贼船的,和自己一样情非得已。

那他还蛮可怜的呢,要不等会和他分享同一个果盘?号称小零嘴专横跋扈的头号杀手的徐覃玫不无同情地想。

“来,让我先来——”“唐棠,快来!”“哎呀,我们来合唱,敢不敢?”“放马过来吧哈哈......”很快包间就被那群学姐们占领,她们率先一拥而上,争夺麦克风的归属权。

而唐棠本无心于这场风波,他本来想窝在角落里跟小男友打电话汇报近况来着,结果很不幸地就被扯到前面去了。

而徐覃玫已经猫在角落里,跃跃欲试着要对无辜的果盘下手了。

剩下来的学哥和学姐已经去前台点酒水饮料了,毕竟,谁能看了那些绚丽多彩的小饮料,还不心动地渴望去尝试一下呢,更何况,他们里面还有几个超级能喝的。

只不过等他们提着一溜啤酒满载而归,其余各色酒水将交由服务员送上来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唱的热火朝天起来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火辣辣的天边,火辣辣的云彩,火辣辣的爱你,可千万别走开~~”那位火龙果发色的学姐摇头晃脑,已经彻底沉浸在和自己的发色很适配的艺术当中了。

而另一位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在她身后眼冒精光,摩拳擦掌,看样子就是想把学姐手中的电子麦克风占为己有,再狠狠发泄一把自己的情绪。

唐棠趁机从几位“看押”着他的学姐手里出逃,溜到正磕着瓜子看好戏的徐覃玫那蹲下“玫玫,帮我打个掩护哈,我要和杨瑞泽发消息,暂时没工夫搅入这风云莫测的局势中。”

“干嘛不打视频?”徐覃玫嚼的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像只屯粮的松鼠“等会她们来找你,我就说你去上厕所了呗。”

“......也行。”瞧对方似笑非笑,看笑话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唐棠咬了咬牙,还是毅然决然地遁出了包间,飞往更遥远的天地。

徐覃玫收回视线,悄悄低头把瓜子壳吐了,把复杂的目光聚焦到另一边角落。

无事献殷勤,必定有诈。他相信凭对方早年混迹娱乐圈的经验,绝不会看不出来,但他还是理解不了对方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到底是何意为?总不能是真看对眼了吧......

他食之无味地咽下瓜子,剥起开心果,却始终提不起兴趣来,怏怏不乐地往嘴里不停歇地送货,试图让自己开心一点。

但很明显,无济于事。对方好像还和安韫聊的挺愉快的样子,似乎是他往那边频频观望的目光被察觉到了,对方抬头,转向,甚至连任何犹豫也无,就将视线坦荡荡地投向他。

甚至不偏不倚,刚好在他欲盖弥彰地低头前对上,就这般直击要害地撞上他由心弦仓皇奏响的逃亡进行曲。

“......”安韫再次注意到他们之间不一般的气氛,就好像是云里雾里的看不真切,又“眉来眼去”,暧昧到不容忽视,忽然心下一计。

于是他趁学哥学姐们抢麦抢到筋疲力竭,如今已经进入互相推脱,谈笑风生,然后拼命给自己灌服务员刚捎来的酒水的中场休息阶段。

然后,站起身,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地对徐覃玫发起挑战“徐同学,我俩PK,来不来?”

徐覃玫还在无聊地数着掌心里的果壳,闻言吓得一激灵,匆忙抬头,人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又要干什么”的懵逼状态。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唱歌了么,现在机会来了,徐同学,还要不要赴约呢?”安韫起身,走到旁边的麦克风旁,抱着胸毫不客气地给他下战书。

“我......”他尴尬起身,周围一圈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简直恨不得脚趾抠地,挖个地洞钻下去“好,好啊!”

终于在触及对方沉稳的目光,屋顶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其间,亮闪闪的,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就给人留下对方好像正在满心期冀地勾勒着他的轮廓,托起他的全部畏惧,再给予他无限度信任的错觉,又或许,并不是错觉。

凭借着这股突如其来,又视死如归的勇气,他没怎么犹豫,更不会拒绝。太多次了,假如他不牢牢地把握住每一次机会,那他就会被时代的风暴湮灭,从此再无翻身之日,所以他没有如同曾经般抖如筛糠,没有循着往日摆手道歉,说自己实在来不了,还是算了吧。

他歪着脑袋,拍了拍手上的屑渣,尾音轻柔地扬起,像一把锐利无比的钩子“行啊,那你说,唱什么?”

“那当然是我们在座的程老师的代表作之一,《月下情人》喽,敢不敢来?”安韫连给他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就搜索出了那首家喻户晓的金曲,至今还有人翻唱;既是早期的粤语rap,也是如今粤语歌中咬字快狠准的典范,难度系数不能说是高,而是如同走钢丝般的险峻无比。

拿这首歌做挑战,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而且还对自己的实力出奇的自信。

说实话他心里没太大底,最近才好不容易抽空出来翻新了一下,当年和对方用粤语交谈的记忆,刚刚才摸索出部分粤语发音,能不出差错已是万幸。

但要真当作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拼,面对胸有成竹的对方,他还是要吃亏的,毕竟不是母语,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让自己百分百满意。

硬着头皮上吧。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战的意味。上前一步,调试了一下音量,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可以开始唱了。

前奏响起,他用脚后跟打着节拍,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几近无误差地进拍,开口的发音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标准,但却咬字清晰,且舒适,跳音急中带缓。

反观他此刻的对手,虽发音娴熟,技巧性强,但吐字总给人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戛然不同;

而且他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不执着于将每个方面都要追求做到十全十美,而是很善于用澄澈,足以净化心灵的音色,来把控细致入微的情感推进的小桥段,把歌曲中纠结与释怀的情感交织融合,再随着小桥流水般轻盈起伏的吐字与平铺直叙的步调,倾泻出来;

甚至于那种接续不断的,辗转反侧间的缠绵悱恻,最后谢幕时那对怨侣归于落寞的心境,他都凭借歌曲的演绎,以独特的画面感展现在听众面前。

他独特、含蓄、内敛的表达,令台下的听众们深深陶醉、沉浸于歌词中“淡淡的月光下缭绕,你的脸庞是多么弥足珍贵。”清幽雅致的意境。

但谈不上完美,只是甚好罢了。他虽然这么评价自己,但还是在结束时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手包裹着纸巾,揉了下冒出细密汗珠的鬓角。

没办法,他偷偷往后瞥了眼正和下面的同学们一同抚掌的对方,心里有些暗戳戳的紧张,总感觉轮到自己唱的时候,后面总是徘徊不定着一道灼热的视线呐.......

是错觉吗,那他今天感到的错觉有点太多了吧,会不会是最近写论文压力太大,所以导致的神经衰弱啊。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这时,有位学长喊道“评分出来了!”

因为是双人合唱PK,所以每人的片段都不一样,且都交由机器打分,此刻分数“噔”一下出来了,大家都期待地望着这块小小的屏幕。

然后,就有人嚷道“哎,安韫你险胜呢。”

徐覃玫突然卸了口气,挺正常,他好多发音都没摸清楚,赢了反倒不太现实。

但是,就在他转身去果盘那继续战斗的时候,没有发现周围的人都纷纷用不认同的眼光打量着屏幕,并用某种钦佩不已的目光赞赏地望向他,而那位火龙果女士和齐耳短发女孩更是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感觉小徐同学唱的更好听,这么温柔的音色居然还能爆发出这种强烈的反差效果,真是不可思议!”“是啊,我也觉得,简直就是力量感十足啊,他以后唱强混绝对堪称一绝......”

就在她们叽叽喳喳交谈之际,安韫挂着胜利者的笑容漫步到程崖蜃旁边,邀功求赏般请他指教。

程崖蜃先是表扬了他肯下功夫,听得出来是花心思去练习的了,然后,他语重心长地略过他的眼神“就是有一点需要再改进,你唱歌太急躁了,没有深入领悟里面的奥秘,容易给人造成空有技巧,但却失去了唱歌最本质的需求,其实是抒发内心的情感的印象。”

“好,我知道了老师。”安韫也是个爽快人,他干脆利落地吸取教训,但是还是忍不住开了那句暗藏于心的“咒语”“老师你觉得我和徐覃玫,谁唱的更好一点?”

“谈音乐就没有'更好','最好'这种概念”他淡淡地解释“每个人的侧重点皆不相同,抱歉,我没办法做出让所有人满意的比较。”

“......那就凭你心目中觉得我们当中哪一位更好来看,不好么?”安韫读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时间不早了。”程崖蜃低头看表,抬头时极轻地瞥了他一眼,连笑容都透着疏离的礼貌“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所以,还是不便告知你了。”

“你唱的技术很精湛,但是感情不够充沛;如果把两者结合,会更好,也能走更远。”

临走前,他最后瞅了安韫一眼“更何况,我不是跳板,而是藏在你们背后的指挥家。所以我不会评判是非对错,只会尽可能给足情绪价值,也预防你们在弯路上越走越远......”

“算我多嘴了,但还是想提醒一下,捷径是会越走越偏的,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去走。”

安韫微微一怔,他本来还没打算提及这一点,想着两人先熟络一下,然后再借竿往上爬,没想到直接被对方识破了,还是以这么不留情面的方式。

程崖蜃捞起沙发上的外套,跟学生们道过别,刚要四处搜寻徐覃玫踪迹的时候,却发现那张矮桌上空无一人,但是果盘还贴心地留下大半砂糖橘和南瓜籽,是他最爱吃的。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还是选择打包带走。

替那帮小子和几位喝嗨了的同事清过账后,他离开了这家平平无奇的店面,然后在附近的超市门口恰逢了幽魂般游荡着的徐覃玫。

徐覃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像只夜行动物般警惕地望向他,然后在他周围左看右看,似乎是终于可以确认了没有无关人等,于是拍了拍胸口,嘴角都牵扯出浅淡的涟漪“你要去哪儿,老师?”

“回家,要顺便捎你回去吗?”呵。徐覃玫懒得吐槽对方这难得装模作样的样子,你哪里有车,还不是打车之后顺路把他扔下去啊?

“行啊,那我们走吧。”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指攥紧后插在口袋里,轻轻捏紧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纸盒子,仿佛捏紧了他澎湃起伏着的心尖。

走着走着,来到十字路口。虽然接近春末夏初的孟夏时节,但月色渐沉,吹着夜风还是会显得凉飕飕的,他缩着脖颈,偷偷往衬衣里钻了下,然后肩上就凭空添了件外套。

裹携着不可捉摸的皂角香,把他硬生生拔回篮球比赛的那天,瞬间不觉得冷了,反而滚烫的热意从脖颈处一直烧灼到耳廓,红彤彤的连成一片,仿佛瞬间都能滴出血来。

“你今天还回宿舍吗?”对方明知故问道,就如同他对于不该存的那份心思,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这么看,他们还真是挺有默契的。

徐覃玫苦笑不已,暗戳戳瞟了眼对方,背地里偷偷揉搓着口袋里的纸盒子“太晚了,老师,能不能允许我去你家借宿一晚啊......”

尾音余音绕梁中透着懒,如同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剪子,要剪开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极远却又极近的天堑。

对方没回应,唯独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此刻月色正浓,祂毫不掩饰思慕,于斯人那毛躁的发尾,拱起的肩膀,蔓延至的笔挺脊背皆镀上层清晖,且终究不愿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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