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啊,非常非常荣幸能和大家见面!!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哟~~”他边调整那个家中常备的,但支架总是松动的破麦克风,边百忙之中还要扯出只手爪,在扑闪扑闪的镜头前抓紧时间打招呼。
这边摄像装备马不停蹄地晃悠来晃悠去,都快把屏幕前的观众晃晕了。弹幕故而刷起牵连成片的感叹:
“主播主播,我眼睛好累啊,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咩?”
“玫玫,我们能看到你的啦!不要着急哒,你慢慢来。”
“哎呀,咱家玫宝就是这样热情似火......别急,姐这就给你刷个布灵布灵的鸽子蛋钻石戒指哈.......”
“姚姐”徐覃玫无奈扶额,自力更生地把松垮下去的螺丝钉拧紧“我必须要提醒您一下,咱家属于不营业类的直播哈,就是不用刷礼物的那种。”
“不过你今天居然还有闲暇时间抽空来看我直播?”他笑眯眯地摁开麦克风的开关,清清嗓试了试音“看来店里不是很忙嘛——”
这小破麦克风刚才调试的时候不作妖,现如今可给他下了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没错,就是“嘎嘣”一声就没音了,还得劳烦把他起起伏伏的心沉下来,再度心平气和地调节完毕这不省心的工作装置。
“大家今天晚饭都吃了点什么呀......嗯,我跟你们说,出租屋楼下开了家不大的饼店,老板特别热心肠,我去买了个满□□汁的牛肉馅饼,还送赠个咸甜馅的葱油饼.......”
“对对对,超级好吃。馅的分量很足,而且味道也很丰盈,棒呆啦......”
“等等地址?那可不行,这可是我的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哦......”
“想吃的话......那就想想吧。要不就自己下楼买一个。嗯,如果附近没有小吃摊的话......吃点别的吧。难不成你还想我上门给你做啊?”
“是啊,梦里什么都有。大家还是赶紧洗洗睡吧......”
他一边缩着脖子读弹幕,一边摆着手,嘻嘻哈哈地与弹幕笑闹互怼“哎喂,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呀,这是可以播的嘛,全部叉掉叉掉——”
“好啦言归正传,轮到我唱歌啦。”他不动声色地向上瞟了眼时钟,握着麦克风拉近至胸口处。
然后,指尖于鼠标处滑动,轻触,注视着腾而亮起的电脑屏幕,滚动的歌词伴随着飞扬的旋律渐渐旋转,渐近的节拍凑着胸口那团鼓鼓囊囊跃动着的鲜活;再诉诸于口,汇聚成摇摇摆摆的溪流,在这四面矮墙包围起来的狭小空间之中恣意流淌,尽情敞亮。
不过区区盈尺之地,却能够妆扮不似这人世间的纷缊,再赐予被传唱歌曲无休止、无止境的生命力。
而此刻,这一切几乎都要归功于屏幕显示器前这位一展歌喉的少年人。他那别具一格的表现技法,情绪渲染、推动能力,皆源自最本质的轻机能薄嗓,天籁般地演绎,让人情不自禁直呼他唱的过瘾,观众也听的过瘾。
弹幕恰到好处地刷起满屏的赞美词:
“好听好听!!”
“再多唱几首苦情歌,求你了。每次听主播唱这种歌曲,我都会忍不住想哭......”
“林湘湘的《珏》,主播听过没有?用你得天独厚的音色唱这首绝对非同一般!!”
“呜呜呜,误闯天家。这个律动实在是太美妙啦!”
“?”
突如其来,久旱逢甘霖般降临的生命之泉被某股卷土重来的混沌力量颠覆,那群躲在幕后的按键兀自弹跳,不识时务的言论随之接踵而至。
不仅仅局限于恶意揣摩,他们通过抹黑贬低他人来凸显自己的高傲,以窥视他人在自己虚构的乱象的面前挣扎着被吞没而乐此不疲……
是嫉妒吗?不仅限于此,他们只是眼睛犯了红,心脏染了黑,就连牙齿都苍白到透明发光,那是撕咬过无辜灵魂后留下的罪证。
只不过他们从不关心,这无关紧要的呼救。
“好听吗?哈哈,主播是雌雄同体吗,唱的可真不一般......”
“人妖嘛,很常见啦。而且我看了主播的个人资料,他是不是还去参加过那个'声入其境',结果第一局就被淘汰掉了......”
“哎呀,还不就是带资入组吗;全靠家庭托举的人最可恶了,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就有人给他撑腰......”
“是啊,说的太对了。不过,主播家里人怎么不把你这'娘娘腔'的嗓子整粗旷点呐,不会是你家里人也觉得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很好听吧,那这品味实在是不敢恭维......”
“各位还是太敢说了,简直就是把我的'心理话'都给说出来了......”
他抬眼,单纯只瞥了下字幕,声线稳如泰山,就如同轻松掷出去的纸飞机般流畅自如,波澜不惊;无视鲜艳刺目的红色弹幕血一般蔓延,尽管它们就如同深渊里爬出的粘腻触手,很没公德心泼洒排出的龌龊污水,炸开的翻涌着汩汩冒泡的油锅,悄无声息地积蓄成势不可挡,席卷而来的情绪“海啸”,朝他汹涌扑去——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淡然若水般的从容,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完美收束。
“时间不早啦,那就先这样咯。”徐覃玫笑容满面地合上了电脑,看似不掺假的笑容略微显的生硬“那'我们'下次再见吧,拜拜!!”
“嗯,不管你是今天过生日,还是明天过生日都请希望你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要有负担,也不要内耗自己,一定要记得哦!”
“你们做的真的真的很好,你们就是最棒的你们自己!!”
灯仓皇地闪着昏暗的光,夜却渐渐沉了下去。好像有什么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猖狂到不可一世的措辞远远比赞誉与欣赏来得更迅疾,更猛烈,更庞大,也更轻易。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任意放纵付出代价,所以越发的肆无忌惮,毫无廉耻可言。
那又如何,这难道就是他被拉着,扯着,被险恶的,不加掩饰的言语当作消磨时光的笑料的理由吗?
对,以前的他会为此消沉,甚至深感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但现如今的他不会,凭什么要他自己去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呗。大不了我们就相约在“太阳下”不见不散呢,既然敢说,就别怕后果自己承担不起呀。
他擦拭干净撒了些饼干碎的台面,然后默默把夹在笔记本里露出半截的纸张妥帖收起放好;继而转头回想起可能会被键盘侠塞得满满当当的收件箱,心如止水地点开,看都没看就给设置了拒收消息的指令。
哪儿凉快待在去吧,别来烦我。他坐回椅子,忍不住哼起最近总是练习的那首童谣,哪怕早已烂熟于心,但是还是会意犹未尽地在脑海中循环往复———
他摁住了躁动不安晃荡着的左腿,但表情管理依旧有些失败。兴许是上扬的唇角牵扯住的肌肉有些酸痛,控制不住地耷拉下去。
有些自暴自弃地把信纸折成纸飞机,丢出去;然后挺靠着椅背,仰起下巴,闷不作声地睁大眼睛,认真观摩起天花板的纹路。
兴许是触发了自动保护机制,他不合时宜地起了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对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舔舐过唇角拉扯过,泛起刺麻的疤口;他紧眯着双眸,那个不成形的想法借情绪的端口重铸,再凭空翻新旧楼。
时间倒流回昨晚,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他一如往常敲开了对方的门扉,迎接他的却是略显沉闷的轻拍过肩膀。
接着,两人公事公办地就着越发临近的专业性比赛商讨下最终的布置事宜。详细讨论过后,又面对面信马由缰地聊了会未来,对方终于肯把心中恐怕已思虑许久的事情透露出来些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愿意和我说说吗......”
“这没什么重要的,只不过可能会想早点被大家认识到”他托着腮,手里转溜着那只刚从笔筒里拨弄出来新款的万宝龙钢笔“不过,我在想华彩片段应该添加在哪部分会比较出色呢———”
“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对方脸色不自然地沉下来,抽走攥在他手里的纸张“你现在只要好好思考怎么把它完整演绎出来,不要去追求彻底的技巧上的精湛,只要表达出来是富含真情实感的,不去犯过于明显的错误就足够了。”
“你要允许自己的作品会有一定程度上的瑕疵,这是作为一个初学者,无法避免的成长。”程崖蜃忽略掉对方不甚赞同的眼神,站起身来,俯视着某个瞪起圆溜溜瞳眸的不省心的学生,果断不近人情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回去把我的话再想一想,毕竟我曾经历过相同的经历,也算有发言权,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