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了,干干净净的被淹没掉,抹除到连影儿都不剩。
收银机投影的数字清晰到虚幻,他眼也没眨一下就结完账,拎起轻盈到微乎其微的一对护手霜,漫无目的地踏出蒸腾暖气的商场。
寒风凛冽,浑身冻的直哆嗦,原来外面有这么冷。呼出口顷刻间随之升华逝去的白气,强拖着沉重又难掩疲惫的躯壳,遑遑消失于茫茫人海。
与此同时,元旦汇演的报名活动有条不紊地开展推进,不久后就向全校通报了最终节目单,并立竿见影地制定出相应的彩排预演安排。
最终彩排当天,清晨,后台处。
“你叫徐覃玫,对吗?”正部署着各式各样,包括但不限于递麦调音,搬运道具,舞台打光等等一系列任务的女孩蹙眉核对信息“是人资1班的?”
“没错。”他低头拢了拢耷拉下来的领口,再抬头,半边梨窝漾开清浅漩涡“我表演的节目是‘红豆安入玲珑骰’……”
女孩戴了顶正红编织帽,闻此言连看似“安如山”的帽檐都晃荡起来“对对对,我知道你。之前筛选的时候,我老师和我都对你印象特别深刻!”
“你唱歌可真好听,完全不输我们这群…..呸,不能这么说。”女孩甩甩头,似乎丝毫没察觉他彬彬有礼之下藏掖着些微疏离感,满眼崇拜地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趁现在还没多少人,我可要赶紧聊表一下心意。”
“大佬你转音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丝滑,高音部分也丝毫不觉突兀尖锐,甚至轻飘飘地一提就上去啦,感觉就像明明是吊威亚也如覆平地一样。哇我的天呐……”
“而且最后那段戏腔,堪称画龙点睛的一笔。妖艳而不俗,凄婉而不绝情,牵动人心弦还要销魂神往,活久见这般‘如听仙乐耳暂明’的天籁之音啊啊啊!”
徐覃玫差点没绷住自己尴尬到快变形的脸皮,连脚后跟都难以掩饰地边蹭边挪,挣扎着试图逃离,唯有连连鞠躬才能暂时抵消恨不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拘谨“多谢多谢,同学你实在是过誉了。我只是——”
“王蔓。”
低且沉,透着尾音轻度上扬的痕迹,醇厚中不失回甘的细腻幽雅,如亘古不变地托起轻盈漂浮云层的那片终年缭绕寒霭的雾凇。
心被不轻不重捏了下,酸涩到有些刺麻。前所未有的迫切妄图退缩逃离的念头席卷整个听觉神经,条件反射的直觉都不受控地迟钝、消减。霎那间,仓促之余唯独留下那份透着难言之隐的迷惘,烙刻在心底。
“前面在叫你,应该还要调整一下舞台布局。这边暂时先由我来盯着吧。”
“好嘞,老师。多麻烦您还来叮嘱一趟,我去去就回哈。”王蔓的目光还如同发现新大陆般,满眼不可思议地黏在他身上不放,自个儿却早已身不由己窜出去老远。
“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距离正式排练还有不少时间,等会儿就不好再擅自离开咯。”程崖蜃关切地注视着他,那双黝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神明澈温柔,很难让人生出拒绝这只睫毛精外加大眼仔的心理。
谢邀,但他早就不吃这套了。
“明明有志愿者,就不劳烦老师您费心了吧。”被不轻不重噎了句,程崖蜃握拳略显尴尬地轻咳了声,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其实是正好替某位同事换个班来着,却又对对方忽冷忽热的态度感到疑惑不解“你……”
“不用关心我,饿不坏的。”徐覃玫垂眼躲避对方深谙其道的委屈的狗狗眼“攻击”“之前彩排演出的时候,有舞蹈指导老师特邀我加入下一个团体舞蹈节目的献唱,校舞蹈团每次都是排练次数最频繁的。所以我想最后还是要提前过来做准备,别拖人家后腿。”
“我还特意携带‘干粮’——”没曾想,这次轮到对方反戈一击。
“欸对,负责他们的指导老师我跟她参办过蛮多演出的。她属于那种想法很多,又很包容万象的性格。所以倒不用过于担心自己会做不好,更何况你能力很强,而且还是他们主动邀请你配乐唱主旋律,就当是洒洒水啦……”程崖蜃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蜷起手指,唯独剩食指留下来晃来晃去。
“马上快过饭点了,还不如考虑一下吃点啥垫垫肚子,晚上正式演出才不会因为精力消耗过度,导致太过疲劳受影响呢,对吧。”
顷刻间被顺毛到哑口无言,他本来想生硬地回怼一句“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爱等就让我等,本来元旦汇演你说过不参加,那就少掺和进来好吧……”但又显得他说话莫名其妙,且尖锐刺耳,针对性强,更是对待师长出言不逊,火药味还十足,跟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没区别。
“……嗯,多谢老师关心。”徐覃玫绞着背过去的指尖,透亮的嗓音莫名沉闷,泄露出本就不那么平静的心境“老师您饿的话就先吃饭吧,不用管我。我还是想再等会儿吧,他们是首演舞台,大概会早点开始排练。”
“好啦,三点排练,他们团现在还在办庆功宴呢。”程崖蜃眼角含着无奈笑出的细褶,他掏出手机翻开朋友圈,朝他点了点弹出的最新页面“还没演出结束就吃上盛宴了。虽然老李那酒桶子也没偷摸着贪杯,但总的来讲,他们团还真的能算得上奇葩的。”
收回兜里,对方欲言又止,又郑重其事地瞥他一眼“别多想,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要记得按时吃饭,不然会很伤胃哒,年轻时就要记得维护身体健康,不然到时候老了后悔也来不及。”
徐覃玫迟钝地望向对方鼓励式落在他肩膀的胳膊,灼热的体温居然能透过薄薄一层布料顺着神经脉络,抵达终年天凝地闭,料峭后难逢暖阳,不曾解冻的心房。
他下意识反握,压根没考虑后果。单纯为拼凑内心深埋已久,却再次春风吹又生后,破土而出的渴望锻成的执念。
那尘归尘,土归土后,仍要再次纵情扬起的笑容。
“那要一起去吃吗?”
“程老师。”
清冽冽的一声唤起偏头盯着手机发呆的对方。
徐覃玫边拣起碗里面一大块牛腩,边挑起半边细长的眉梢“老师你是有什么事要忙么?”
“哦没有,谢谢你。”对方回神,猛然瞥见碗里凭空出现的色泽油亮的庞然大物,愣了半晌彻底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不留着自己吃呢,我这儿还剩好多,根本吃不完。”
“您不是说过没吃过这家嘛,我和你说这家的烤牛腩饭堪称一绝,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喏。”徐覃玫笑的眼眯成条缝,好像之前坚决排练不肯善罢甘休去觅食的压根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