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绵密莹润的气泡争先恐后膨起,托举,试图掀翻那被热传导到滚烫,被蒸汽熏染到白蒙蒙的玻璃锅盖。
薄雾芬氲出锅底甘糯的野枣香,被切割成小块的鲜嫩番茄更是喧宾夺主,浓郁的酸甜味扑鼻,牢牢锁住对味蕾的致命诱惑。
“咕噜。”不知道是谁先卷起舌,吞咽下,破碎的唾沫裹挟着气泡挤散在喉咙口,又被匆匆转移至腔外销毁,空余下这声单纯对美食垂涎欲滴的欢呼。
相隔氤氲暖雾,彼此的面庞逐渐朦胧。程崖蜃不确定地捻起手旁的湿抹布“……现在开吃吗?”
“嗯呜!”结果还没等他吩咐指令,某位馋嘴猫外加倒霉蛋就触发了缩手反射。
于是,酸涩到他连半分犹豫也无,助气泡破“鼎”。
热气腾腾的锅底煮沸至冒泡儿,刚掀锅,就炸开团张牙舞爪,蓄势待发企图跳杀的蒸汽。暖烘烘的气流翻滚飘游过他们身旁,为单薄的衬衣独添份温存和煦的灿然。
挥舞不去的浓雾慢慢消散,两人相视一笑。
准确来说其实是单方面的。徐覃玫乐颠颠地一手攥着瓷筷,另一只手由于被烫的泛红而藏至背后,还要咧开嘴莹白齐整的贝齿,装无辜地往后再缩远些“可以开始吃了吗?”
“啪嗒”锅盖被搁下,与小木桌撞击碰擦出响亮声响。程崖蜃忍俊不禁地翘起薄唇,朝他无奈伸手“手给我,家里有白药,我先给你敷上———”
“可是”徐覃玫指着那盘还在活蹦乱跳的鲜虾,边抬眼亮晶晶地瞥他,边按耐不住地舔唇“要不把它们先下锅吧,万一晚点吃可能就赶不上趟……”
那几个字眼提溜在喉眼里,还没落地,就被自投罗网的鲜甜虾滑,突如其来给“鸠占鹊巢”去了。
“先吃这个吧,放心好了,这些小东西生命力都很顽强。”他敷衍地往对方嘴里戳一筷子,现捞的番茄锅虾滑虽烫嘴,但对味蕾深情。
刹那间,对方眼前一亮,幸福地咀嚼“震撼美味”,再乖巧地拖起微肿、透着不正常潮红的指尖,任由他摆布。
他动作轻柔且迅捷,拆棉签,拧膏盖,抹药,归回箱盒一气呵成。复抬头,对方已迫不及待地捏着瓷筷夹起随波逐浪,悄然探头的潮汕牛肉丸??。
“哎”他心里默默念叨这大馋小子。刚拾筷也打算尝试“海底捞”,意料不到的是唇边霎时抵上“呲呲”作响的肉丸子,还挺贴心地裹足厚厚一层鲜红亮丽的辣油。
“?”他张口欲言,刚想解释可以自己拣菜,不需要——就直迎那颗被精心调味,新鲜出锅的“陨石”肉丸撞“地球”。口腔黏膜一触及这庞然大物,不亚于硬是被裹挟进辣椒面里来回烘炒,那对他来说可是活生生的煎熬。
强忍着喉口灼烧的刺痛咽下肚去,耳根子被辣呛的通红,还要故作镇定地扯平嘴角“…….咳。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怎么样,好吃么?这可是我的独门蘸酱小秘方~”
沐浴着对方跃跃欲试的眼神,他本着不知者无罪的原则,努力平息翻涌起伏的情绪,顺便在追忆过往中追悔莫及:在超市里,对方挑蘸酱的时候为什么不去阻止一下?!干嘛挑这么辣的,先别提下不下的去嘴,就抛开其他不说,它真的对肠胃很不友好,好嘛……
徐覃玫颊腮嚼的鼓鼓囊囊,仍不忘起身,抬起菜碟,准备给下盘娃娃菜焯水。
突然见对方瘪嘴郁闷地紧盯摆自己面前色泽鲜艳的蘸料碟,莫名纳罕地想搁下菜碟拍拍他,问问情况,又转念瞧着那盘不光荡漾着红艳艳辣油,挤满咸香酱料,甚至连绿油油的香菜都相得益彰地做起点缀的蘸酱,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起来。
他重口味惯了,不太能理解对方这种偏清淡口的。但这不妨碍他暗戳戳向对方示好啊“程老师,多吃点。这个响铃卷吸饱汤汁超级美味———”
“还有那个,新鲜出袋的魔芋,可柔韧劲道了,而且煮太烂会变的不好吃——”
“好啦。”红油筷尖戳进碗碟,他几度试图打断施法,如今彻底没招喏。
“我可以自己拣菜,不用麻烦——”那个呼之欲出的“你”在触及对方略显失落后,悄然掩饰那黯然神伤、但复又调整为故作乐观,顾盼生辉间冲他莞尔一笑的眼眸之际,默默撤回。
并懊悔不已到恨不得送自己进滚锅里烫个明白,或干脆了当地殉情以表忏悔之情。
“嫌弃我筷子上有辣油是吧。”他眼睁睁望着对方哼了声,态度来了个180度转弯“你早说不就好了,我是怕你抢不过我啊,程老师。”
徐覃玫顽皮地冲他眨眼,挥舞自己手心攥紧的瓷筷“赶紧吃吧老师,先舀碗热汤。等会儿就要下牛羊肉卷啦,泡沫太多汤就不好喝咯……”
“……”程崖蜃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热滚滚的茄汁浓汤递到跟前,番茄已被煮得格外软烂,彻底融化进鲜汤。碗里还翻滚沉浮着块落网之“虾滑”,那改头换面的热烈一溜红彻底成了它的保护色。尽管还是被某位眼神刁钻的猎食者“抓获归案”。
程崖蜃低头凝望汤碗,他好像碰到了从业多年以来的唯一次表述不清自己所思所想的情况,俗称“失语症”。
但很幸运的是现在不要求他能说会道,能敞开肚皮吃就成。
红艳艳的牛羊肉卷仿若在咕噜噜冒泡的“岩浆”锅里潜泳,沉沉浮浮,霎时就褪尽稚嫩色彩,转换为成熟的棕红,并身挂星星点点的诱人红彩闪耀登场。
结果露头就被秒。
“好吃!!”徐覃玫满脸陶醉地托着腮帮子“秋冬季吃火锅可太爽啦。”
另一边,搁桌面上的手机霎时震动,聒噪地播放起初始响铃。波浪般起伏的“丁零零”瞬间扯过他头皮,拉回往后日夜兼程,时刻提醒,预备着自己要保持最佳的工作状态。
累的心灰意懒,连化作摊水自在地流淌走掉,都比捏成陀螺按部就班地被生活抽着旋转,被事业施压去表演要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