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没什么不好,毕竟,他的梦挺大。
如果能在这具血肉之躯顶天立地,壮志凌云的时候,哪怕再撑不下去也会强逼自己费尽心思地学会在跌倒磕碰中肆意奔跑,哪怕声嘶力竭也要竭尽全力地伸展手掌去拥抱黎明前缥缈的曙光。
哪怕再不肯相信,都必须承认。那棵被雷劈开的腊梅树,终将于春风吹又生时骄傲地捧起新芽。
“喂,妈。”程崖蜃撂下筷,捂着电话,给发呆的徐覃玫比了个口型,示意他先吃“嗯,您说着,我在听——”谈笑风生间随即转身离开。
瞥见对方往阳台去了,徐覃玫心头一空,扭头攥起息屏静默的手机,漫无目的地刷视频。火焰孜孜不倦地燃烧,缈缈升起的白雾朦胧了眼底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疲惫与不堪。
其实本着他年少时的脾性,可能会偷摸着往对方碗碟里撒辣椒面。但毕竟才刚认识,连手都没摸透呢,更别提捣蛋拆台子这类极考验脾气的玩闹。
不过还算合理,至少他没过分的越界。暂时给对方留下个乖巧懂事的印象也还蛮不错,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挺幸运的刷到某首挺契合他口味的歌曲,年少时流行的烟嗓女声回荡在插线耳机里,咿咿呀呀哼唱对那个时代来说,特立独行的摇滚乐。莫名其妙的消沉,让他恍如隔世地触及光风霁月的背后:被掩藏,被遗忘,在缭绕其间的白茫茫的雾后,被厌倦,被封存,于苍黄黯淡的那豆孤零零的顶灯下……
终于领会了,被扼紧咽喉,无法呼吸的痛楚;哪怕你明明心力憔悴到极点,所有人却宁愿凭枷锁围困你未褪尽的羽翼,也不愿割舍半秒去聆听那快要濒临窒息,破碎卑微到甚至跪地求饶的祈求。
当你伫立于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央,所追求的可能有辽阔的天际,深邃的海底,这个蔚蓝色星球创造的奇观……再遥不可及,触目所及皆星辰大海。这是他人生轨迹与毕生所求。
可如果你明明早已扬帆起航,曾欣赏云销雨霖胜景,见识过长虹饮涧的宏伟,望日出,数日落,诠释过“别让经典成就你,而让自己成为经典的奠基人。”只可惜,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被剥夺,被毁灭,天赋如逆水而行的船舶,被击碎成不值一提的沉渣。
很快,你飘然消逝,灯火殄熄,衣角随风掀起波澜,眼底存有留恋,更多却是“你方唱罢”的沉寂。更何况,挥手告别间,却连半分彻骨铭心的委屈遗憾,都无法吐露。
在歌手的黄金时代选择封麦退圈,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自甘折翼堕落,被淤泥染污,却不甘后辈淋他淋过的雨,受他受过的伤痛。那潇洒挥别过往辉煌,心甘情愿为桥边人撑伞领路的,又何尝不是对方的妥协让步与自我选择。
程崖蜃挂断电话,满腹愁绪地回到小木桌,就瞧见这幕:矮小纤瘦的对方支棱着脊骨,轻盈的摇晃脚踝,低垂着脑袋,自顾自地不知道瞎琢磨些什么。悄咪咪探身过去,手还没来得及搭上窄小的肩膀,就听闻对方的手正搭桌上打节拍,红唇开阖,不经意吐露迷朦心事。
对方哼的曲子总感觉在哪听过,但好像一时间想不起来呢……他愁闷不安地敲了敲脑门,没曾想倒给对方吓了一跳,同只猫般炸开蓬松毛发,感应灯似的一颤,扭转过肩膀,圆溜溜的眼睛睁的老大,略微惊慌失措地瞪他。
兴许是语言功能还没彻底恢复,他唯能于与对方干瞪眼的尴尬中消磨时光。幸好对方没有丧失沟通能力“崖蜃,不,程老师,我———”
越要欲盖弥彰,就愈发瞒不住。
试图掩饰躲避,它就更要找上门来,向你证明:逃脱不掉的。
无论是再污秽丑陋的杂物琐事,亦或是不堪于宣之于口,触碰即黯然神伤的情谊。
“轰隆隆”雷暴不可一世地席卷而来,仿要突破落地窗的遮挡,毁灭那不堪一击,摇摇欲坠的平衡体。
“我,我其实———”
他抿唇捕捉汹涌思绪里的微茫。对,他唱过那首歌,那是他唯一的成名作,早已烙刻进记忆的海里的浮萍……
怎么会猜不到呢。
毕生都逃不脱的宿命,也是最甜蜜的诅咒。
窗外大雨倾盆,对方凝望着他,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随跌宕的情绪而荡漾,与那天浇落的雨滴别无二致。
同样是一头一脸,满身满心。
“噼哩啪啦”喧哗的闷响笼罩整个城市上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蛮横地哄抢,剥夺最后一丝彼此开口解释的权力。
他听不清,但扪心自问,早已活得通透。
所以看的清。
程崖蜃摇头,调整好心态,开诚布公地建议“吃饱没?”
对方呆愣着束手无策,却又下意识的点头。
“那好,外面的雨很大。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在我家留宿,我帮你跟导员请假?”
攥紧的指尖复舒展开,宣告了猜不透的一切深意。
多想毫不拖泥带水地斩断孽缘。
但如果做不到的话,
那就毁掉,那份矢志不渝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