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浅浅笑了，点点头，写道：怕你生气，不开心，闹脾气。

沈玄苏心口一软，俯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温柔顺着她单薄的后背，低声哄她：“都到什么时候了，我哪里还顾得上生气。我满心满眼只有心疼你，什么都别胡思乱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西窗那边所有风波，全都交给我来处置。”

婵鸢乖乖埋进他肩头，鼻尖蹭着他龙袍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没有沉溺在自己失声的苦楚里，反倒抬起手环住他的腰，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唇角扬起柔软的笑，在他下颌亲了亲，又靠回他肩头，手臂收紧，像在给他一点力量，安抚他紧绷许久的心。

沈玄苏环抱着怀中人，戾气与疲惫竟被她这一点暖意化开，他敛起双眸，低沉道：“好，有你陪着，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因而，曜寰宫自皇后娘娘昏迷苏醒后，便被帝王下了严令，封禁宫门，未经许可，不得随意出入。

宫人们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长街风雪未消，景飞焰自侯府赶来，风尘仆仆。

他听闻婵鸢卧病不起，一颗心高悬，策马疾驰入宫，只为亲眼确认她平安与否。

可行至曜寰宫宫门，却被侍卫拦下。

“君侯请留步！陛下有旨，曜寰宫封禁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景飞焰本就忧心婵鸢的处境艰难，如今连探视都被禁止，心里头的不安又折磨起他来：“让开。”

“君侯，恕我等难以从命！无陛下口谕，臣等不敢放行！”

景飞焰本就心绪焦灼，此刻被层层阻拦，便懒得再多费口舌，脚步一踏，一身武力硬闯宫门，侍卫们一拥而上，却有一人被他刺伤了手臂。

景飞焰长驱直入，穿过宫廊庭院，直奔外殿，恰逢守在殿门的枝玥端着药碗走出。

枝玥心头一惊，连忙上前阻拦，面色焦灼：“君侯这是大不敬！陛下严令封禁宫殿，您这般硬闯是抗旨大罪！”

景飞焰盯着里面道：“陛下这是囚禁了皇后娘娘？”

枝玥大惊：“君侯怎么能这么说？陛下不是囚禁娘娘，是娘娘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又不听劝，又在要大雪天四处走动，陛下不得已才会这样做，您不知道，娘娘此前刚刚小产，气血崩损，五脏皆虚，本就需静心休养，近日又遭陆博士的刺激，一时间急火攻心，险些殒命，陛下是怕外人惊扰，才下的严令呢！您这时候闯进去，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吗？”

“小产……？”景飞焰这一身气血登时冰凉，他竟一无所知！

他半生征战，从未怕过生死血战，刀砍在背上、箭穿进肩胛，他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可此刻他的心却被她连血带肉地绞碎了，他身形晃了一晃，连白得有些吓人。

他想起凉州那夜的狂风骤雪，想起自己将她逼在屏风后，强吻她时，她苍白的脸和痛苦挣扎的眉眼。

若是那夜……若是那夜他再混账一点，真做下了什么，她不仅会恨他一辈子，连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风雪山里。

“小产……”他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陛下……逼她喝的滑胎药？”

枝玥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君侯慎言！陛下疼娘娘还来不及，怎么会逼她？娘娘常年服药，身子底子薄，还没察觉便没了。”

景飞焰退后了两步，重重地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睛，风雪落在他的睫毛和下颌上，化作冰冷的水珠。

他知道了。

她留在这里，受这千般委屈，是因为她爱上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他算什么？他不过是她前世的一个孽障，是她今生避之不及的一道疤！他坐的那个位置，不允许他为一个女人杀一个士林领袖，所以他只能叫她受委屈！

“君侯……”枝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您……还是回去吧。眼下这宫里正是多事之秋，您留在这，只会让娘娘更难做。”

景飞焰睁开眼。

“知道了。”他哑声道，“我走。”

他站直了身子，睁开眼，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

枝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唏嘘，紧接着赶紧关上了大门。

暮色沉沉，帝王朝罢回宫。

沈玄踏入曜寰宫，未待卸去朝服，侍卫便战战兢兢跪地回禀：“陛下，今日靖武侯强行闯宫，欲探视娘娘，被宫人拦下，已然离去。”

沈玄苏冷然看着他，凤眸里滔天戾气，隐忍着暴怒道：“硬闯曜寰宫？朕的旨意在你们眼里也形同虚设？你们值守曜寰宫，守宫不力，渎职放纵，自己去领罚！”

“喏！”值守宫门的数十名侍卫齐齐跪地，大气不敢出。

沈玄苏问枝玥：“靖武侯可曾见到皇后？”

枝玥回：“没有，奴婢拦下了。”

沈玄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宫廊冷风簌簌，沈玄苏抖落一身雪才踏进房中，垂落的帘幕后，婵鸢就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点濒临溃散的阴郁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容，这才缓缓挑开帘幕。

他以为会看到苍白哀愁的她，看到她以泪洗面的脸，可婵鸢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个九连环，正拨弄得叮当响。

枝玥将她照顾得很好，她披着一件柔软的鹅黄外衫，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听到帘子响动，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不能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可她脸上的笑意却荡漾开来，她放下九连环，朝他招了招手，眉眼弯弯的，像是在招呼一只受了委屈归家的小狗。

沈玄苏站在帘幕边，忽然有些迈不动腿，疼得钻心。

他还是走过去，慢慢在榻边坐下。

婵鸢立刻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钻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她摸到他衣服上化开的雪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便拉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暖他的指尖手，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气。

沈玄苏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还带着病中的红晕，可是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沈玄苏嗓眼发酸。

他该怎么告诉她，外面那数百太学生跪在雪地里，逼着他把这个差一点害死她的仇人放了？他该怎么告诉她，他是个连妻子都护不住的废物？

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看着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感觉好些了吗？”

婵鸢摇摇头，枝玥连窗户都不让她开，她不好。

沈玄苏受不了了，将她用力地揽进怀里，“对不起……我只能这样保护你……你信我，我定要杀了他，为你报仇雪恨。”

婵鸢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她推开他，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玄苏知道她在担心他，安慰她。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闭上眼，掩盖住眼底滚烫的泪水。

他抱得那么紧，怕只要一松手，这满室的温暖就会被外面那无尽的风雪和阴谋无情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