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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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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承明带着赤珠军迅速围上来,整个山脚下的百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而就在这时,陆观澜膝行着来到她身边,他膝头蹭过积雪下的碎石,蹭出两道红雪痕,他顾不得颈间刀口,一路跪着磕头道:“陛下!娘娘方才同臣争执了两句便昏倒了,臣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并无加害之心啊!娘娘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里满是颤抖,若是旁人看了,定要以为他才是那个为皇后心碎欲绝的痴情人。

沈玄苏抱着婵鸢,缓缓转过身。

风雪吹乱他鬓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陆观澜,凤眸里怒火惊惧,他刚一上山便远远看着陆观澜和婵鸢拉扯起来,陆观澜凑在她耳边低语什么,她脸色铁青,沈玄苏不知道陆观澜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让婵鸢气到拔刀割喉当场呕血的,绝对不是小事。

“……你心急如焚?”沈玄苏颤抖声音。

陆观澜身躯一颤,抬头泪眼朦胧:“臣……”

“她前些日子,刚刚小产,身子本就虚透了,经不住大喜大悲……”沈玄苏眉心蹙起,“今日朕不叫她来,是她自己偏要来送叶亭一程,若朕知道她与你还有这么一遭纠葛,一定不会放任她跟来……”

陆观澜那副哭天抢地的凄惶一刹那凝止,他如遭雷击,僵跪在地。

小产。

小产……

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被铺天盖地的心痛吞没,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而后痛楚便接踵而至,经由他每一根血脉深入骨髓。

那是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本能反应。

他不愿意婵鸢留在沈玄苏身边,他嫉妒得发狂,可当他听到小产这两个字时,血肉又像是被她生生剜去了一块……她不该属于帝王,她不该为帝王生儿育女!

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失去孩子……

她受过何等剧痛?熬过何等寒苦?拖着半条命周旋于各方诡谲之间,最后还要因他的算计吐血昏死!

陆观澜忽然觉得自己用来刺激她的那些话成了这世上最恶毒的刀子,不仅捅进了她的心窝,也扎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忍不住膝盖一软趴在雪地里,把头磕破了,却不是为了向帝王赔罪。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高兴的,高兴她没能生下帝王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她感到悲哀,悲哀她重生后却依旧惯性滑胎,似乎她命中注定子嗣单薄,不论哪一世皆苦楚连连。

“陆观澜。”沈玄苏厉声道:“你到底和她说什么了?若不说,朕现在便要了你的命!”

陆观澜僵跪风雪里,听到帝王难能一见的惊慌,反倒是冷静下来。

他知道帝王杀不了他,他精心筹谋,只为在帝王的杀心下保全这一条命。

“陛下,臣答应过皇后娘娘,若无许可,不得将事情和盘托出,因此请陛下恕罪,哪怕是死,臣也不能背叛与皇后娘娘的誓言。”

沈玄苏拢紧怀中垂死的妻子,转身大步离去,龙袍翻飞,冷声道:“陆观澜惊扰宫眷,致皇后重伤昏厥,即刻打入诏狱彻查其罪,朕要听见他口出实证。若是哪一个人敢敢横加阻拦,对此人手下留情,朕诛他满门!”

冯承明头皮发麻,立刻高呼:“喏,陛下!”

銮驾以最快速回宫,椒房殿里暖炉烧得炽盛,曾千秋早已被赤宁扛来等候在此。

沈玄苏将婵鸢放在榻上,曾千秋撩袖三指搭脉,良久抬头,面色凝重,回禀道:“陛下,娘娘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才导致昏厥,这一病恐怕是惊悸太甚,伤及心脉,还需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沈玄苏攥紧她的手,对身后赤宁冷冷道:“赤宁,陆观澜招了吗?”

赤宁低着头道:“陛下,他打死不招,冯统领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且……此刻,宫门外已经跪满一片太学师生,他们……”

赤宁深怕帝王盛怒,却不得不将事实道:“他们伏阶请愿,请陛下饶恕陆观澜,言辞之中,还百般称赞他身为栋梁清廉刚正,为国献策,绝非奸邪小人,请陛下赦其无罪,收回成命……胡首辅亦随百官列中,长跪不起,还递上亲笔奏疏,说、说陛下仅凭口角之争便将他下狱问斩,恐落暴君枉杀贤才之非议,寒天下士子之心……陛下,外头雪大,再这么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您……您出去看一眼吧。”

沈玄苏难掩眉眼间的愠怒,他不得不放下紧握婵鸢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承天门外,大雪纷飞。

白玉阶下,乌压压跪着数百名太学生,他们穿着青白襕衫,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不退。

胡春雁跪在他们前面,沈玄苏苍白的脸在风雪中冷漠伤情,戾气森森:“太傅,您也要来逼朕?”

胡春雁听到这声“太傅”,伏地叩首道:“臣不敢逼陛下,只是来求陛下,莫要冲动,责罚一个臣子事小,可不能不顾朝堂人心,天下口舌。”

沈玄苏哀伤至极,悲痛欲绝道:“朕是帝王,却不能诛杀一个欺君罔上的佞臣,连受了委屈的妻子都护不住?太傅,你所教习的,就是让朕做一个人人都能掣肘的窝囊废吗?”

“陛下!”胡春雁苍老的面容上浮现痛色,“您以为老臣不知道您心里有多苦吗?先帝对您寄予厚望,却对您不闻不问,是臣看着您长大,看着您在冷宫里挨饿受冻,看着您在太学里通宵背书,看着您一步步从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孩子,走到今天的九重至尊!臣知道您今夜有多想杀了陆观澜,他是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沈玄苏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攥着拳,大氅下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胡春雁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哽咽与心疼:“可是陛下啊……您不能杀他,至少不能在今夜。

他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是士林清流之首,您若今日因一腔怒火杀了他,明日史书上会怎么写您?天下人会怎么看您?他们会说您是个因后宫私怨而屠戮忠良的暴君!也许,陆观澜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去挑衅!他用他自己的命,给您设了一个局,您若真举起了那把刀,就是自投罗网啊!陛下,臣知道这很屈辱,做帝王便如同刀刃,一体两面,本就是这世间最无情的差事。您要咽下别人咽不下的血,吞下别人吞不下的恨,您把自己当成一把刀,护着千千万万百姓,护着江山万里,护着皇后娘娘……可这把刀,有时候就得自己往肚子里捅啊,陛下!”

沈玄苏闭了闭眼,泪珠从他眼角一串串滚落,“太傅……朕甚至不知道他究竟跟她说了什么。她性子那么烈的人,能被气到吐血,朕只要一想到这个,心就像被火煎熬。朕……朕连替她报个仇都做不到吗?”

胡春雁看着他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垂怜,老泪纵横:“陛下,不必过于悲伤,您今日放他一次,明日怎么收拾他,那是明日的事,只要别在这个紧要关头杀了他。”

风雪刮过白玉阶,沈玄苏站在最高处,望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太学生和官员们。

他们是大瀛的脊梁,根基,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盲目地为人求情,自以为正义凛然,实则却不知,他们已然是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帮凶!就算一个一个杀过去,他又该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终于,沈玄苏缓缓道:“朕会酌情考虑,众爱卿,请回吧。”

可旨意传至诏狱,陆观澜却不肯出狱。

他托狱卒传信,恳请胡首辅代为上奏:“臣自知罪孽深重,口舌轻狂,惊扰中宫,致皇后重伤昏厥,罪孽滔天,无颜出狱。愿自囚诏狱,待皇后安康无恙,臣再领其余责罚。”

沈玄苏见了这折子,撕成碎纸,丢进火中。

椒房殿内,日夜流转。

沈玄苏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喂药、擦脸、换衣,事事亲力亲为。婵鸢一直昏睡着,眉头时不时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也受着煎熬。

整整两日两夜。

窗外风雪停了又落,殿内烛火熄了又明。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鸢儿?”沈玄苏立刻凑上前去,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婵鸢望着他,万般情绪在心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日,心里的酸楚和愤怒无以复加,她想要出声唤他,可喉咙干涩刺痛,任凭她如何用力也发不出声音。

她僵在榻上,抚上自己喉咙,转头看向沈玄苏,眼神里满是惊恐。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温柔地道:“曾千秋说你急火攻心,伤到了嗓子,暂时说不了话。别怕,养几日就好了,只要你好好的,不说话也没关系。”

婵鸢看着他的脸,急急地张开嘴,在他手心里写:你怎么样?

沈玄苏心疼得快难以呼吸:“我没事,你怎么还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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