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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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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盛夏,像是被倒扣在一只灼热的琉璃盏里,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卷着漫无边际的燥热,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整座松江二中。午后的日头爬到了天空最正中的位置,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操场、教学楼、林荫道都晒得泛着白光,连地面的石板都透着灼人的热度。

蝉鸣是这片盛夏里唯一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一声接着一声,聒噪、绵长、铺天盖地,从校园深处的梧桐树上漫过来,钻进每一扇窗户,把本该静谧的午后,衬得越发空旷,也越发寂寥。像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浅眠,只剩下无尽的燥热、蝉鸣,和无处安放的、沉甸甸的情绪。

午休的预备铃声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校园里的人声渐渐消散,大部分走读生回了家,住校生要么留在教室趴在桌上午休刷题,要么结伴去了图书馆、阴凉的树荫下打发时间,男生寝室楼里安安静静,连平日里惯有的脚步声、说话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一盏都没有亮起,只有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成片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笔直明亮的光斑,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微尘,都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清晰可见。

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 307 寝室,作为整层楼为数不多的二人寝,此刻更是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完完全全,只剩下虞淮一个人。

这间寝室是周锦和虞淮一起申请的。周锦家境优渥,性格不喜喧闹,加上平日里要帮虞淮补习、照顾他的起居,不想被旁人打扰,也不想让虞淮在多人寝室里感到局促、被旁人议论,便托家里和学校沟通,换成了只有他和虞淮两个人的二人寝。

原本,这间寝室是虞淮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能称得上安稳、温暖、有归属感的地方。

这里没有父亲的酒气和咒骂,没有旁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没有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窘迫。这里有干净整洁的床铺,有充足的阳光,有永远为他留着的温水和热牛奶,有周锦安安静静的陪伴。这是虞淮长到十七岁,第一个属于他的、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蜷缩着隐忍的小天地。

以往每一个午后,周锦都会在这里陪着他。要么坐在对面的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刷题,时不时抬眼叮嘱他趴一会儿休息;要么就坐在他身边,拿着笔耐心地给他讲错题,声音温和低沉,像午后的阳光一样,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两个人待在一间小小的寝室里,就算不说话,各做各的事,虞淮也觉得心里安稳、踏实,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可今天,这间承载了他所有为数不多的温暖的二人寝,却空得让他心慌,空得让所有无处躲藏的情绪,都肆无忌惮地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周锦不在。

中午放学的时候,周锦就和他说,家里司机来送东西,顺便带他出去吃顿饭,顺便拿一份家里整理好的竞赛资料,下午上课之前一定会回来。虞淮当时只是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看着周锦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没太在意。

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寝室里,看看书,趴一会儿休息,像往常一样,等周锦回来。

可他没想到,当寝室的门被关上,当整个空间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当这片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空间,彻底褪去了所有烟火气,变得空旷安静的时候,他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竟然会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虞淮坐在自己靠窗的书桌前,没有开灯,没有拉开椅子坐得放松,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僵硬,和强撑出来的冷漠。

午后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寝室干净透亮的玻璃窗,毫无保留、铺天盖地地倾泻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明亮的光。光线漫过书桌的边缘,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带着盛夏独有的灼热温度,暖得有些发烫,甚至有些刺眼。

若是放在往常,这样充足、温暖的阳光,会让他下意识地放松,会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点点软下来。他喜欢阳光,因为他的人生里,大多时候都是黑暗和阴冷,阳光对他而言,是稀缺的、珍贵的、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可今天,这铺天盖地的明亮,却像是把他整个人,硬生生按在了最刺眼的聚光灯下。

无处遁形。

他所有刻意隐藏的伤疤,所有拼命压抑的过往,所有不敢言说的心事,所有深埋在心底的自卑、狼狈、不堪,都被这明亮的阳光,照得一清二楚,一丝一毫都藏不住。像是有人硬生生剥开了他裹了十七年的、坚硬冰冷的外壳,把他最脆弱、最阴暗、最满目疮痍的内心,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点点收紧,闷得他喘不过气,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又一阵浓烈的酸涩,连呼吸都变得微微发颤。

他没有看书,没有写作业,桌上的习题册、课本都安安静静地摊开着,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直直地、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眼神空洞,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坐在这片阳光里。

这间二人寝的窗户,朝向极好,正对着校园西侧的小花园,花园里种着整整一大片栀子花。

此刻,正是六月盛夏,栀子花开得最盛、最轰轰烈烈的时候。

满目的洁白,撞进眼底,铺天盖地,望不到尽头。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温润,在毒辣的阳光下,非但没有被晒得蔫软,反而泛着柔和干净的光泽,白得耀眼,白得纯粹,白得一尘不染。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盛夏的草木气息,花枝轻轻晃动,成片的白色花瓣跟着摇曳,像一片翻涌的白色花海,干净,美好,温柔,坦荡,在阳光下开得毫无保留,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芬芳。

浓郁却不腻人的清冽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户,源源不断地飘进寝室里,一丝一缕,缠缠绕绕,钻进鼻腔里,渗进呼吸里,落在心尖上,挥之不去。

是栀子花的香气。

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香气。

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也是周锦,带给他的,唯一的温暖。

看着窗外那片盛放得无边无际的栀子花,虞淮原本就淡漠无波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一点点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落寞、和蚀骨的自卑。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越发苍白,唇瓣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带着整个下颌,都透着一股用力到极致的僵硬。

那片栀子花,太干净了。

太洁白了。

太美好了。

就像周锦。

那个永远站在光里的少年。

那个生来就被爱意包裹、一生顺遂、毫无阴霾的少年。

那个成绩耀眼、长相出众、性格温柔坦荡、被所有人喜欢和偏爱的少年。

周锦就像这阳光下盛放的栀子花,纯白,芬芳,干净,坦荡,被阳光滋养,被清风环绕,生来就属于光明,生来就拥有世间所有的美好。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平坦的康庄大道,没有泥泞,没有黑暗,没有伤痕,没有不堪,只有光明,只有温暖,只有数不清的鲜花和掌声。

而他虞淮呢?

他是这栀子花树下,最阴暗、最潮湿、最不见天日的泥土。

是藏在洁白花瓣底下,无人看见的泥泞和污秽。

是一辈子都活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满身伤痕,满目疮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和周锦,一个在云巅,一个在泥底,一个光风霁月,一个满身泥泞,从始至终,都是云泥之别,隔着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鼻尖的酸涩感,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往眼眶上涌。

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液体,瞬间就充盈了整个眼眶。

虞淮的视线,在这一刻,彻底模糊了。

窗外的白色花海,阳光下的光斑,寝室里熟悉的陈设,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慌了。

不是因为情绪崩溃,而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眼泪落下来。

害怕自己的脆弱,暴露在这片阳光里,暴露在这个无人的寝室里。

哪怕这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哪怕这里只有他自己,他也不想,更不敢,让自己的脆弱流露出来。

绝对不能哭。

绝对不能掉眼泪。

这个念头,像一道指令,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眨了眨眼睛,快速地、微微地抬起头,下巴轻轻扬起,视线死死地盯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眼尾微微泛红,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强迫自己,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逼回去,咽回去。

不能哭。

不能示弱。

不能暴露脆弱。

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用无数次打骂、无数次伤害、无数次绝望,换来的、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从小,在那个破碎不堪、地狱一样的家里,他就知道,哭是最没用、最愚蠢的事情。

在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睛对他和母亲拳打脚踢的时候,他不能哭。哭只会换来父亲更凶狠的殴打、更恶毒的咒骂,只会让父亲觉得他好欺负,只会让母亲更心疼、更绝望。他只能缩在角落里,死死咬着牙,捂着嘴,一声不吭,把所有的害怕、疼痛、委屈,全都咽进肚子里,硬撑着,装作毫不在意,装作无坚不摧。

在母亲被无休止的打骂和绝望拖垮身体,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他不能哭。他要装作坚强,装作懂事,装作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让母亲走得安心,走得不牵挂。他只能在母亲睡着之后,躲在医院的走廊里,捂着嘴,无声地流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母亲听见,更怕被旁人看见。

在母亲走后,在他被父亲追打、无处可去,在学校里被同学指指点点、在背后议论他的家庭、议论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的时候,他不能哭。他只能冷着脸,装作毫不在意,装作根本没听见,装作自己刀枪不入,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的伤口,不能给任何人嘲笑他、攻击他、践踏他最后一点体面的机会。

他早就没有哭的资格了。

早就没有示弱的资格了。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会心疼他、保护他的人。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裹上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装作冷漠,装作坚强,装作无坚不摧,绝不露出半分脆弱,绝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和不堪。

哪怕,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哪怕,这里是他最安心、最熟悉的二人寝。

他也不敢。

也不能。

他怕自己一旦松了这口气,一旦让眼泪落下来,这道撑了十七年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再也拼不回去。他怕自己一旦沉溺在这份脆弱里,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硬撑下去,继续装作冷漠,继续远远地看着周锦,不敢靠近。

虞淮的头依旧微微仰着,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像蝶翼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一下又一下,抖得人心尖发疼。

温热的泪水,已经完全充盈了他的眼眶,在眼窝里打着转,晃着,随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晃出一片晶莹的水光。阳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把眼底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明明是快要崩溃、快要撑不住的脆弱,却被他用一身冰冷到极致的倔强,死死地包裹着、压制着,不肯露出半分,不肯让那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他的指尖,死死地、用力地攥着书桌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刺眼的、毫无血色的青白,一根根凸起,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抖。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牙齿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嘴唇都被他咬得微微泛白,用身体上的疼痛,来压制心底翻江倒海的委屈、酸涩、自卑和绝望。

整个寝室里,依旧安安静静。

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发颤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那片栀子花的香气,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进来,缠绕着他,像一把最温柔的刀,一点点、一点点地,剖开他刻意封闭、刻意压抑了十几年的内心,把那些他平日里拼命忘记、拼命逃避、拼命不敢去想的破碎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他自己面前。

无处躲藏,无处遁形。

他想起了那个,早就烂到骨子里、破碎不堪、根本不配称之为 “家” 的地方。

那不是家,是牢笼,是地狱,是他一辈子都想逃离、却永远都甩不掉的烙印。

他从记事起,那个所谓的家,就没有过一天安宁日子。父亲的酗酒、赌博,像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掉这个家仅有的温情,蚕食掉母亲的笑容,也蚕食掉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他见过太多太多不堪的、黑暗的、让他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画面。

见过父亲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被赌坊的人追着打,一身是伤地闯回家,红着眼睛翻箱倒柜,把家里能卖的、能换钱的东西,全都砸了、卖了。母亲陪嫁的首饰、家里唯一的电视机、洗衣机,甚至是做饭用的铁锅,都被他拿去换了赌资。最后,这个疯了的男人,把目光盯上了母亲视若性命的、一院子的栀子花苗,要拿着斧头砍了去卖钱。

是母亲拼了命地挡在栀子花树前,被父亲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墙角,流了满脸的血,也死死地护着那些花,不肯让开。

那些栀子花,是母亲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守住的干净,唯一的念想,也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温暖。

他见过太多次,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浑身刺鼻的酒气,深夜里闯回家,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母亲打骂。母亲的哭喊声、求饶声,父亲的咒骂声、摔东西的巨响,在狭小的房子里回荡,成了他童年里,最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时候,他小小的一个,缩在房间的衣柜里,衣柜门留一条缝,他看着母亲被推倒在地,看着母亲被打骂,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冲出去。他太小了,太弱了,冲出去,只会一起被打,只会让母亲更放不下心,只会让场面变得更糟。

他只能缩在黑暗的衣柜里,一遍遍地忍着,一遍遍地硬撑着,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祈祷自己快点长大,快点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地狱。

可他还没长大,母亲就先走了。

在一个六月,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满院飘香的时候,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

被无休止的打骂、被还不清的赌债、被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熬干了最后一丝生气,永远地丢下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地狱里。

母亲走后,这个家,就彻底没有了半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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